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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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梅西在那天夜晚九点钟的时候带着卡玛娜坐车赶到西耳达车站去。他告诉司机特
别从卡鱼托那那边的几条胡同绕行过去,在车子走过某一幢房子的时候,他急切地把头
伸出窗子去看了一眼。他看到那里他所熟悉的一切并没有任何改变。
哈梅西深深地叹息了一声,这声音竟把正打着瞌睡的卡玛娜惊醒了,她立刻问他怎
么回事。“没有什么,”哈梅西回答说,一边坐正了身子,直到车子到达目的地以前,
他就这样坐着连一动也没有动。卡玛娜躺在另一个角落里,很快又睡着了。哈梅西这时
不禁对她的存在感到一种厌恶。
他们及时赶到车站,并很快就在哈梅西预订下来的一间二等车房间里安顿下来。哈
梅西把下铺给卡玛娜铺好,把灯弄暗一些,然后关上窗子说,“现在早过了你该睡觉的
时候了,你最好赶快睡吧。”
“我先坐在这里看看好不好?等车开了我再睡。”在哈梅西表示同意之后,卡玛娜
就扯下面纱遮住脸,靠近窗户坐在床边望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哈梅西这时也坐在中
间的一个铺位上,心不在焉地向外望着。火车已开始开动了,这时他却看到一个新来的
乘客匆忙地从月台上跑过来,他那样子,他似乎觉得颇有些熟悉。
不一会儿,卡玛娜忽然咯咯地大笑起来。哈梅西把头伸出去一望,看到刚来的那个
人挣扎着要爬上已经开动的火车,却被站上的一个管理员给阻挡住了。最后他终于爬上
了车,但那个管理员却把他的围巾抓在手上。当这个晚来的人把身子探出车窗外面去接
围巾的时候,哈梅西认出了他就是——阿克谢。
卡玛娜这时却还因为刚看到的那个热闹场面在那里吃吃地笑个不住。
“现在已经是十点半,车子也已经开动了,你最好赶快睡吧,”哈梅西说。
那女孩子顺从地在床上躺下了,但直到她入睡以前,她还禁不住时而咯咯地笑几声。
至于哈梅西,他实在看不出那件事有什么可笑的地方。他知道阿克谢在乡间并没有
家;他家的人好几代来都一直住在加尔各答。那么,他究竟为什么那样奋不顾身地一定
要追上这一列火车呢?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是专门跟踪他和卡玛娜来了。
想到阿克谢可能会跑到他的本村去到处打听,哈梅西真感到不舒服极了;这样一来,
他的为人行事无疑将变成那里许多人争辩议论的话题,整个这件事一定会被说得非常不
堪。
他完全可以想象,在他那个村子里可能会出现什么样的流言蜚语。在像加尔各答那
样一个城市里,一个人总有办法,像鱼在水里一样,找一个极深的别人无法发现的地方
躲起来,但一个农村中的小地方只不过像一片浅滩,一丝微风就可以吹起一片巨浪。这
件事,他真是越想越觉得害怕。
火车在巴拉克波车站停下来的时候,哈梅西把头伸出去望了一望,但他没有看见阿
克谢下车。在莱哈蒂车站,上车下车的客人都很多,但那里面也没有阿克谢。到了波古
拉。哈梅西又探头向外面看,但结果只是又一次感到失望而已。看样子,阿克谢大概不
可能在沿途任何其他的车站下车了。
哈梅西虽然很疲倦,但他一直到很晚才睡着。第二天一清早,火车到达了哥兰多终
点站——坐船到东孟加拉去的客人都得在这里下车——哈梅西下车时却看到阿克谢,头
和脸都用围巾包着,手里拿着一个手提包,匆忙地向着停在江边的轮船走去。开往哈梅
西的村子去的船还要几个钟头以后才开,但趸船边却另停着一只船,机器已经发动,正
一阵一阵地拉着汽笛。“这条船开到什么地方去?”哈梅西问道。
“向西边去,”是他所得到的回答。
“最远的什么地方?”
“如果河里的水没有问题,我们将一直开到贝拿勒斯。”
哈梅西立刻在船上找了一个船位让卡玛娜呆下来,然后他又匆忙地赶到岸上去买一
些准备路上吃的大米和蚕豆、牛奶和香蕉之类的东西。这时,阿克谢已比谁都更快地爬
到另一条轮船上去,找到一个可以俯看岸边全部来往人群的地方呆了下来。预备上这条
船的其他客人,因为知道船一时还不会开行,都还没有意思急急向船上跑;他们都呆在
河岸上,洗洗东西或洗洗澡来消磨开船前的这一段时间,有些甚至在河岸上支起锅来煮
东西吃。
阿克谢以为哈梅西一定把卡玛娜带到附近饭店里吃早饭去了,而他自己对于哥兰多
的道路完全不熟悉,因此他觉得还是呆在船上比较稳妥。最后船上的汽笛响了,但仍然
连哈梅西的影子都看不见。旅客们开始走过木板搭成的活动跳板接连不断地爬上船来。
汽笛越响越急,晚来的旅客都急忙赶着向船上跑,但不管在新来的旅客或已上船的客人
中都仍然找不到哈梅西的踪影。
所有的人都上船了,跳板已被拆掉,船长已发出了启碇的命令,而这时阿克谢却大
声叫道,“我要下船!”船上的工作人员谁也没有理他,幸好这时那船离河岸还很近,
他终于一跳,跳上了岸。
在河岸上他也仍然找不到哈梅西的影子,到加尔各答去的早车刚刚开出去,阿克谢
最后相信,在他挣扎着要上车的时候哈梅西一定看到了他,而他认为他跟到这里来心中
一定不怀好意,因此就放弃了回到本乡去的念头,又搭早车折回到加尔各答去了。要在
像加尔各答那样大的一个城市里去寻找一个人的下落,那可真是太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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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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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谢极无聊地在哥兰多闲泡了一整天,直到晚上才搭上了开往加尔各答的邮车。
第二天清早一下车以后,他首先就跑到达依拍拉哈梅西的住房那边去,但他只看到紧闭
的大门已上了锁,打听了一下,别人都告诉他,里面什么人都没有。
接着他又跑到卡鲁托那来,而这边的房子里也一个人都没有,因此他就立刻赶到隔
壁,也就是安那达先生的家里去,一进门他就对卓健德拉说,“溜掉啦!我没有能够盯
住他。”
“这话怎么讲?”卓健德拉惊奇地问。
阿克谢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讲了一遍。卓健德拉听到说哈梅西就因为看到了阿克谢
于是就同卡玛娜立刻逃走掉了,他原来对哈梅西的怀疑,现在更变成毫无怀疑余地的事
实了。
“但不管怎样,”他说,“虽然我们已有了这样一个证据,这还是并不能解决我们
的问题。现在不仅是汉娜丽妮,连爹也和她一样满口胡说些什么,除非听到他亲口把他
的那些事讲出来,他就决不能对哈梅西表示不信任。事情已经发展到这样一个地步,如
果哈梅西今天跑来说,‘我现在还不能把我的情况告诉你们,’我肯定爹还会毫不怀疑
地允许他和汉娜丽妮结婚的。遇上这样一些人,你拿他们有什么办法哩!爹不忍心看到
汉娜丽妮因为任何事情感到痛苦。如果她现在跑去对他哭着说,即使哈梅西已经有了一
个太太,她也不一定要嫁给他,我想他也会同意的。所以不管用什么办法,我们必须得
叫哈梅西把他自己的事全部招认出来,而且要越快越好。我们现在决不能放弃希望。我
本可以自己来进行这件事,但我真不知道应该如何着手,我很可能只会和哈梅西动起武
来打一架了事!得啦,我想你也该先洗一洗,吃点茶去了。”
阿克谢沐浴了一番之后,就坐下来喝茶,脑子里还不停地在思量着这件事。但忽然
安那达先生,引着她的女儿走进来,打断了他的思想。汉娜丽妮一看到阿克谢,就立刻
转身退出去了。
“汉娜真是太不像话了!”卓健德拉极生气地大叫着说。
“爹,你实在不应该再鼓励她这种无礼的举动了。你应当强迫她留下,”说完,他
就喊叫着,“汉娜!汉娜!”但汉娜丽妮已经走上楼去了。
阿克谢这时却插嘴说:“我真认为你这只是在给我的事增加困难,卓健。结果你从
此别再对她提到我,我想情况会更好得多。一切让时间来慢慢替我们安排。如果你现在
这样威吓她,结果只会造成一种无法挽回的局面。”
阿克谢吃完茶,就告辞走了。这个年轻人的耐性真是没有底止的。他看到风向对他
不利,就知道瞎忙也是白塔,唯一的办法是坐下来等待。他的性子更是异乎寻常的平和。
遭人侮辱的时候,他既不会显出怒容,也不会愤然掉头走开。他的得天独厚的脸皮使得
他对别人的任何责骂和冷淡都能够完全无动于衷。他的朋友们即使以最不客气的态度对
待他,他也仍然能面不改色。
阿克谢刚刚一走,安那达先生就把汉娜丽妮叫下来吃茶。她的面颊已经失去了旧日
的色泽,两眼也都深陷下去。走进屋子里来的时候,她始终没有抬头,因为她实在不愿
看到卓健德拉的脸色。她知道,他对于哈梅西和她自己都非常怨恨,而且已对他们两人
作下了毫不留情的论断,因此她总极力避开他的眼睛。
爱情虽然一直支持着汉娜丽妮对哈梅西的信心,它却并不能把理智的呼声完全压抑
下去。两天以前,在她愤然离开卓健德拉的时候,她曾对他强调她对哈梅西的信心,但
在她彻夜不眠的那些孤独的时刻中,她的信心已慢慢在减弱了。
说实在话,对于哈梅西的那种离奇的行为,她实在也想不出什么可以说服自己的理
由来。她竭力想不让怀疑冲进她的坚强信念的堡垒,但怀疑却始终不停地对着这堡垒的
门进行攻击。她像母亲保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守卫着她对哈梅西的信任,现在看到它受
到这种可怕的极不利的证明的攻击,她只能更把它紧紧地搂在自己的怀中。但是天哪!
她是否能够永远有足够的力量来担任这一艰巨的工作呢?
安那达先生这天夜晚又睡在汉娜丽妮卧房隔壁的一个房间里,他知道她是如何辗转
反侧地度过了那一夜。好几次他走进她的房间里去,都发现她还仍然醒着。当他不安地
问她话的时候,她总回答说,“你为什么还不睡呢,爹?我已经觉得困极了,刚才我就
已经要睡着了。”
早晨,她一清早起来就跑到屋顶的阳台上去散步。哈梅西的住房上的门窗都紧紧地
关闭着。太阳慢慢爬上了附近屋顶亩叩纳角剑庑碌囊惶於杂诤耗壤瞿菟坪跏悄?样的干枯无聊,毫无情趣,甚至令人厌烦;她不禁在阳台上一个角落里坐下来,双手捧
着脸流出了伤心的眼泪。这一天她的爱人是决不可能来看她了。甚至在这节日的黄昏她
都不能对他的来临抱着希望;过去她总可以感觉到,他是近在她的身边,就在隔壁的屋
子里,而现在,这种空虚的安慰也完全被剥夺掉了。
她的父亲叫喊着“汉娜!汉娜!”这声音使她忽然惊醒过来。她匆忙地擦去了悲伤
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回答说,“我在这儿,爹。”
“我今天早晨起来得太晚了,”安那达先生说着,爬到阳台上来,走过去轻抚着她
的肩背。
女儿的事在他心中引起的忧虑使得他一夜都没有能够好好地休息,直到天快亮的时
候,他才朦胧睡去。不久太阳照在他的脸上又把他惊醒了,于是在匆忙地洗过脸之后,
他就立刻去寻找他的女儿。他先到她房间里去看,房间里是空的,想到她现在竟仍是这
样追求孤寂的生活,他又感到了一种新的痛苦。
“下去喝茶吧,亲爱的,”他说。
汉娜丽妮实在不愿意和卓健德拉面对面地坐在一张茶桌上,但她知道,她在日常生
活中有任何反常的表现都会使她的父亲感到痛苦,还有,她亲自给她父亲倒茶差不多早
已成了一定之规,现在她也不愿意随便放过这个对他略表敬意的机会。
他们走近客厅门口的时候,听到卓健德拉和谁在屋子里讲话,她心里不禁忽然一动,
想到很可能是哈梅西来了,但抬头一看——阿克谢!这真使她再也忍受不住了,她转头
就跑了出去。后来,她父亲又把她拉了回来,她于是就只得始终紧贴着他的椅子站着,
集中全部注意力给他弄茶。
她这种作法使卓健德拉非常生气。汉娜竟会因为哈梅西的那种绝情绝义的行为如此
感到悲伤,这似乎真是一件令人不能容忍的事。而更使他感到厌恶的,是他感觉到安那
达先生也在和她一样悲伤,她因此也就更利用他对她的感情作为她的一面挡箭牌,挡住
一切人。“我们全部是些罪犯!”他想道。“由于对她的爱,我们不得不尽我们的一分
责任,为她的真正的幸福作一番努力,而结果我们不但得不到半个字的感激之辞,她心
里却反把我们都看成是些专门陷害她的恶徒。爹对目前的情况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对付;
事情既闹到这个地步,他只应该大刀阔斧地来设法加以解决,不应该一味只想着安慰她。
为怕使她感到痛苦,他就这样竭力对她隐瞒住那丑恶的真实情况。”
“爹,你知道事情已经发展到什么地步了吗?”他大声说。
“不知道,怎么样?”安那达先生急切地问。
“前天晚上,哈梅西带着他的太太,坐上开往哥兰多的邮车预备回到家乡去。但因
为看到阿克谢也上了列车,他于是改变计划,又折回到加尔各答来了。”
汉娜丽妮的手忽然颤抖起来,她正向茶碗里倒着的茶立刻撒了一桌子。她匆忙地退
到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卓健德拉从眼角望了她一眼。“我真不明白他逃跑的动机是什么,他的一切情况,
阿克谢早已就完全知道得清清楚楚了。他过去所作所为不是已够下流了吗,但那似乎还
不够,现在竟还要像一个贼似的这么东藏西躲!在我看,这真是一种狗彘不如的行为。
我不知道汉娜对这件事如何想法,但我认为他的逃跑已能充分地证明他自知有罪。”
汉娜丽妮浑身颤抖着站了起来。“谢谢你,我不需要你这些证据,”她对她的哥哥
说,“你要判他什么罪,判你的吧,但我不能对他下什么判语。”
卓健德拉:“一个准备和你结婚的人,难道和我们都完全没有关系吗?”
汉娜丽妮:“我并没有提到结婚的事。婚约要不要解除可以完全听你的意思,但你
没有必要尽量设法动摇我的决心。”
一阵痛苦的啜泣使她已没法再说下去;安那达先生站起来,把她的泪痕狼藉的脸抱
在自己的怀里。
“走,亲爱的,我们上楼去,”他此外什么也没有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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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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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梅西和卡玛娜乘坐的那条轮船,准时离开了哥兰多。因为头等和二等舱中根本再
没有其他的乘客,哈梅西就另外占据了一个舱房把他们的东西全放在里面。
一清早,卡玛娜吃了一点牛奶之后,就向着舱房的小门坐下来,欣赏着门外随时变
换的河上的景色。
“你知道我们现在是要到什么地方去吗,卡玛娜?”哈梅西问道。
“家乡去,”卡玛娜说。
哈梅西:“你既不愿意到那边去,我们就不去了。”
卡玛娜:“完全是因为我的缘故,你就改变了你的主意吗?”
哈梅西:“是的,完全是因为你的缘故。”
“你为什么要那样呢?”卡玛娜嘟着嘴说。“我随便说一句话,你没有必要拿它当
真。你太容易生气了。”
哈梅西笑了一笑。“我一点也没有生气,我自己不愿意回到家乡去了。”
“那我们现在是要到哪里去呢?”卡玛娜急急地问。
哈梅西:“到西部去。”
卡玛娜一听到这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西部”这两个字,在一个从未出过远门
的人的心中,会立刻唤起一些多么奇妙的思想和景象!——神圣的庙宇,令人精神焕发
的新鲜空气,新的地区,新的景象,古代帝王留下的巍峨的遗迹,壮严宏伟的神庙,一
直到各种古老的寓言以及英雄时代的各种传说!
“我们现在要到哪些地方去呢?”卡玛娜问道,满心是关不住的喜悦。
“我还没有完全决定。我们要经过孟格尔、柏特纳、第纳波尔、巴克撒、加希波尔
和贝拿勒斯等等地方,我们将在这里面挑一个地方下船。”这些地名有些卡玛娜是很熟
悉的,有些她就从来没听说过,但听到他那样滔滔地说出那一串地名的时候,她脑子里
立刻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幻想。
“那该多么有趣啊!”她拍着手说。
“有趣的事情还在后面呢,”哈梅西说,“目前,我们可先得想一想怎么弄点东西
吃吃才好。我想你不会愿意跑到水手们的厨房里去吃饭吧!”
“天哪!我可真不愿意!”卡玛娜紧皱着眉头大声叫着说。
哈梅西:“那我们怎么办呢?”
卡玛娜:“我自己来做饭。”
哈梅西:“你会做饭吗?”
卡玛娜不禁大笑了:“我真不知道你把我看成个什么人了?我敢情饭都不会做吗?
你也许真把我看成是一个小傻瓜吧!怎么着,我在舅父家的时候,全家人的饭都是我做。”
哈梅西只得连声道歉:“对,我实在不该问你这样一个问题。我们现在最好赶紧来
准备做饭吧,你说好不好?”说着,他立刻跑出去弄来了一个铁饭炉,而且还不止这个。
船上有一个卡亚沙种姓或者说寻事级的孩子(这个种姓在孟加拉是仅低于婆罗门种姓的),
他的名字叫乌梅希,现在哈梅西就和他说好每天给他一点工钱并替他担任到贝拿勒斯去
的路费,把他雇来到厨房里给卡玛娜帮忙。
“我们今天饭吃什么东西呢,卡玛娜?”他接着问道。
“你上船的时候就只买了一点大米和一点蚕豆,你还能希望吃什么呢?我们今天就
吃豆饭吧。”
因为卡玛娜说起,哈梅西就跑去找船上的人买来了一些香料。“现在你拿这个来,
你说我能拿它有什么办法呢?”看到他对厨房里的事如此一无所知,她禁不住要笑了。
“没有舂筒,我怎么把它弄碎!你可真算傻到头了!”
哈梅西听她责骂了几句,只得一言不发地赶快去寻找她所要的那种工具。他没有办
法找到恰好合她需要的东西,但他终于从水手们那里借来一个铁锤和一个石钵。这些东
西卡玛娜是从来没有用过的,但现在她也只好象来对付。哈梅西提议另找一个人来帮助
砸那些香料,但她完全不考虑他的建议,立刻自己动手来舂。蹩蹩扭扭地和那不服手的
工具较劲儿,倒使她感到无限乐趣,香料从石钵里跳出来散得满地都是,却只引得她一
阵阵笑声不止;哈梅西越看越有趣,于是也插进手来和她一起砸。
舂香料的这个节目结束以后,卡玛娜立刻掳起裙子来,在舱房的一个角落里隔出一
块地方专为做饭之用。他们从加尔各答曾带来一个装糖果用的大瓦罐,现在正好拿它来
作一个烧锅。把东西放在锅里煮上以后,卡玛娜建议哈梅西立刻去洗一个澡,等他洗完
澡回来,她的早饭就该做好了。他听从她的意思去洗了个澡回来,果然看到饭已经熟了。
现在的问题是,拿什么东西来盛饭吃呢?
哈梅西吞吞吐吐地说,他也许可以去找船上的那些穆斯林水手借一个盘子来;虽然
他言语之间曾经向她明白表示,他已经不止一次像这样违反过印度教的清规,但卡玛娜
却仍觉得这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已作过的事,是没法挽回的了,”她回答说,“但以后你决不能再这样做。这种
事我可真不能容忍,”她象起烧锅上的那个瓦盖来,把它擦得非常干净以后,放在他的
面前。“你今天只好用这个了;等有办法的时候,我们再去找个更好的盘子。”
哈梅西弄来一点水,洗干净了一方船板,就坐下来吃饭,因为自己顺从她的意思遵
守了本教的教规,心里倒很感高兴。
他刚刚吃下一两口,就大声叫着说,“啊呀,你这饭可真是做得太棒了!”
“别跟我耍贫嘴了!”卡玛娜一时弄不清他是什么意思,反驳说。
“真不是开玩笑,呆一会儿你自己吃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了,”他很快吃完了那一
盘饭,还要再添一些。这一次卡玛娜给他盛得更多。
“你这是干吗?”他大声叫着说,“剩下的还够你吃吗?”
“哦,没有问题的!锅里还多着哩。”她看到哈梅西如此欣赏她做出的饭,心里高
兴极了。
“你呆一会儿用什么东西吃?”他接着问她。
“当然还用这个盖子,”她安详地回答说,完全相信她既是他的妻子,自然就可以
用他用过的盘子。
“啊不,你可不能那样,”哈梅西惊慌地说。
“为什么不能?”卡玛娜惊奇地问。
“那可绝对不行。”
“当然行,我该怎么做,我自己知道。乌梅希,你用什么东西吃?”
“下面舱里有一个卖糖果的,我去找他弄一点沙勒叶子来当盘子用好了,”乌梅希
说。
“如果你一定要用那个盖子,”哈梅西接着说,“先给我拿去把它好好地洗干净之
后你再用。”
“完全是没有必要,你这真是自找麻烦!”是她对他那种无事找事的行为所作的评
论。
几分钟之后,她又忽然大叫着说,“你从来都没有给我买一点槟榔,到你要嚼的时
候,我一时也没法弄到。”
“底下舱里有人卖槟榔,”哈梅西说。因此他们这种算不得奢侈的要求很快也就得
到了满足。但这时哈梅西的思想却变得混乱极了。“她总认为我们是夫妻,我有什么办
法从她的脑子里改变这个思想呢?”他心里暗自盘算着。
因为卡玛娜在她舅父家的全部生活就是整天不停地做饭、看孩子、做家务,现在她
并不需要依靠别人的帮助或教导,就预备立刻担任起主妇的责任来。她在进行各种工作
时所表现的利落、熟练和愉快都使哈梅西为之倾倒,但就在这种时候,他也仍被一些烦
恼的问题搅得心神不宁:他们两人将来究竟维持什么样的一种关系呢?把她留在自己的
身边和把她送到别的地方去,对他都同样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他现在和她终日在一起
生活,究竟应该保持怎样的距离呢?如果现在有汉娜丽妮和他们在一起,一切也就非常
简单了!但那却是决不可能的事,而他又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来打破眼前的这个困难局
面。最后他想,这决不能再这样对她隐瞒下去了;他必须让卡玛娜完全明了这件事的真
实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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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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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轮船忽然搁浅了。船上的人用尽一切努力也没法使它脱
开那沙洲,直到黄昏的时候,船还一直搁在那里。一片宽阔的满布着水禽脚印的沙滩从
水边一直延伸到那为防止河水泛滥而建筑的极高的堤岸边去。
在天黑以前,三三两两来到河边打水的村姑都以惊奇的眼光望着那条轮船,她们中
比较羞怯的都戴着面纱,另一些态度比较大方的,却把脸完全露在外面。
一群顽皮的孩子在高岸上跳着、叫着,他们讥笑这个一向鼻子朝天,骄傲地从他们
身边轰隆轰隆游过的大水怪,今天也竟落到这个地步了。
太阳在沙滩的后面落了下去。哈梅西站在栏杆边,凝望着河那边闪耀着落日余晖的
西方的天空,这时卡玛娜却走出了她那临时隔出的小厨房;她停留在舱门边,轻轻咳嗽
了一声,想借此引起哈梅西的注意。看到他并没理会,她又把她的一串钥匙拿出来在门
上轻轻碰着。但直到最后她止不住使劲碰了几下,他才转过头来。他看见她以后,就踱
过甲板走向她身边来。
“这就是你叫唤我的办法,是吗?”他说。
“我想不出别的办法。”
“真奇怪,如果名字不是取下让人叫唤的,那你说我的爹妈偏给我取个名字干嘛?
如果你有什么事找我,你为什么不好叫喊一声,‘哈梅西先生!’”
但这又被她看成是一种没有意思的玩笑话。一个信奉印度教的妻子如何可以喊丈夫
的名字哩。卡玛娜脸上的颜色一时变得简直可以和血红的落日媲美了。“我真不知道你
在胡说些什么!”她掉过脸去大声回答说。“呐,你的晚饭已经预备好了;你今天早饭
既没吃好,最好现在就去吃吧。”
河上的晚风早已使哈梅西胃口大开,但因为看到目前一切都极不方便,唯恐卡玛娜
过于费事,所以他并没有对她讲起这些事。而现在她没有等他提醒就已经给他把晚饭预
备好,这使他除了喜悦之外,更有一种很复杂的感情。不错,这种感情中的一种成分是
想到自己腹中的饥饿立刻可以止住了;但这之外,另一个更使他感到愉快的思想是:这
里有一个人随时在关心着他,有一个人为了他的舒服和安适不惜竭尽一切努力。这一客
观存在的事实,他不能熟视无睹,但另一方面他却又不能完全漠视另一个使他极感苦恼
的真实情况,那就是,他现在所享受到的;这种关怀,虽然他对它极为珍视,实际是建
筑在一种欺骗行为上。因此他走进舱房的时候不禁叹了一口气,脸色也忽然阴沉下来。
他的表情并没有能逃过卡玛娜的眼睛。“你好像并不想吃饭,”她颇感惊奇地说。
“我以为你一定很饿了。如果是我违反你的意志,硬把你拖进来吃饭,那未免太对不起
了。”
哈梅西立刻装出一副极高兴的样子。“拖我进来的不是你,而是我的饥饿的肚子。
如果你以后再像那样使劲把你的钥匙摇得丁零丁零响来召唤我,你将会看到我像一只饿
鹰似的一翅扑到桌边来。”
“嗨,这里没有什么东西可吃呀,”他向四面望望又接着说,“我肚子虽是真饿了,
但我想这些东西我可没法消化,”他指着床铺和舱房里的家具说,“我一向可不是吃这
些东西长大的。”
卡玛娜不禁大笑起来,笑过了一阵之后,她说,“真可笑,你一下也不能等了吗?
刚才你在外面痴痴地瞪着眼看落日的时候,我看你好像完全没有要吃要喝的意思哩。倒
好像我一喊你进来,你的肚子就忽然饿起来了。得啦,你稍等一会儿,我马上就给你把
晚饭拿来。”
“你可最好快一点,如果在你还没有拿来以前,我把床上的铺盖给吃掉了,那你就
只能怪你自己不好了。”
这笑话虽然只是无味的重复,对卡玛娜却仍似乎非常新鲜,她又捧腹大笑了。当她
走过去拿菜饭的时候,整个舱房里还回荡着她的清脆的笑声。但哈梅西强装出来的喜悦,
在她一掉过头去的时候,立刻就变成了烦闷的苦恼。
卡玛娜很快就端来一个盘子,盘子盖着几片沙勒树叶。她把它放在床上,扯起自己
的衣服去擦地板。
“你这是干什么?”哈梅西叫着说。
“没有关系,我反正马上要换衣服了,”说着,她揭开盘子上的叶子,送上来一盘
精美的煎饼和一些青菜。
“我的天哪!”哈梅西叫喊着,“你从什么地方弄来的煎饼呢?”
卡玛娜不愿让他一下全知道了这里边的秘密。“你且猜猜看,”她做出一副极神秘
的样子回答说。
哈梅西一面吃着,一面对于煎饼的来源乱作了许多毫不相干的猜测,弄得卡玛娜颇
为生气。最后他更说到,一定是“得到神灯的亚兰丁——‘天方夜谭’里的那个家伙—
—派一个精灵从什么洞天福地把这些热腾腾的煎饼给我们搬运来了,”这一来,她可实
在忍耐不住了;她痛苦地转过脸去说,如果他一味这样胡说八道,她将永远也不告诉他
了。
“我承认猜不着,”哈梅西请求说,“求你告诉我吧。我真没法想象,在这个大河
中间,你怎么能弄到一盘煎饼来的,但无论怎么说,这饼的味道可真是太好了,”接着
他就用实际的行动来证明,他的强烈的食欲如何已压倒了他的求知的热忱。
事实是这样的:在轮船搁浅的时候,卡玛娜就派遣乌梅西到附近的村子里去买来一
些东西,以充实她的空了的伙食柜。她上学的时候,哈梅西给她的零用钱还剩下有几个
卢比,她就拿它买了一些面粉和一点清油。
“你自己愿意吃些什么呢?”她问乌梅希。
“告诉你,妈妈,我在村子里一家牛奶房前面看到有很好的奶酪。我们舱房里不是
有很多香蕉吗,如果我能够买来一分钱的米面,我就可以做出一块极好的布丁来吃。”
卡玛娜对于这个孩子喜欢吃甜食的嗜好是很能同情的。
“你身边还有钱吗,乌梅希?”她问。
“一个子儿也没有,妈妈。”
这可是个很难解决的问题,因为卡玛娜非常不愿意直接去向哈梅西要钱。她想了一
想之后说:“算了吧,如果你今天没法做布丁吃,这里还有煎饼,你吃点那个也行了。
现在来帮我揉面吧。”
“奶酪能不能买呢,妈妈?”
“你听我说,乌梅希,呆一会儿等先生吃饭的时候,你告诉他需要一点钱买东西。”
哈梅西吃饭刚吃到一半的时候,乌梅希就跑过来站在他身边,不知如何是好地搔着
头皮。后来哈梅西偶然抬头望望他,他就吞吞吐吐地说。
“那个……上市场买东西的钱,妈妈——”
哈梅西好他立刻惊醒过来似地想到了,一个人要吃东西就不能不付钱。想到了他并
没有一个可以为他们变来一切东西的亚兰丁的神灯。
“哦,卡玛娜,你哪里有钱哩?”
卡玛娜默然承认了自己事先没有向他要钱的错误,晚饭后哈梅西交给她一个装有现
款的小匣子,并且对她说,“你最好暂时把你自己的钱和贵重的东西也都放在这里面。”
他明白,目前的情况已使他不得不把一切关于起居饮食的繁杂事务全都堆在卡玛娜
的头上了,他于是索性又跑到栏杆边去,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即将进入黑暗的西方的天
空。
乌梅希终于用米面、奶酪和香蕉做成了一块布丁,痛痛快快地大吃了一顿,在他吃
的时候,卡玛娜站在他身边询问了许多关于他过去生活的情况。
在一个由继母当家的家庭里,他已变成了一个多余的孩子,于是他从家里逃跑出来
预备到贝拿勒斯去,因为他母亲娘家的人现在还住在那边。
“如果你愿意要我老跟着你,那我永远也不会愿意再到别的地方去了,”他最后告
诉她说。
他这样天真地叫她“妈妈”,不禁触动了这女孩子内心深处的母性的本能。
“好吧,乌梅希,你就同我们一道去吧。”她表示赞同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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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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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河丛生的小树,看起来好像是镶在黄昏时的天空所穿的红袍上的黑色花边。在越
聚越浓的暮色中,整天在外面觅食的鸭子现在正成群结队地回到沙滩上去,准备到那里
的一些冷清的水池里去度过黑夜的时光。乌鸦也停止了鸣叫,飞回到自己的窠巢里去了。
所有的船只全都靠了岸,只有一条大船头向着上游在河心静静地停着,好像是那静止的
暗绿色的水面上的一个黑色的污点。
哈梅西搬一把藤椅到船头上去,在那新月的暗淡的光线中坐了下来。西方的天边,
黑夜的暗影已吞食了最后的一线晚霞的金光,在那使人迷醉的月光下,坚实的土地似乎
已深成了一片烟雾。哈梅西在心里低唤着,“汉娜,汉娜,”这个可爱的名字萦回在他
的心中,使他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蜜的感觉,仅仅叫唤一下这个名字,他的眼前便立
刻出现了他已失去的情人的那一双眼睛,这因为充满无比的柔情而变得湿润的眼睛正流
露出无限的悲哀,通过一片迷雾在向他凝望着。他不禁浑身抖了几下,眼睛里立刻充满
了眼泪。
过去两年的生活现在又一段一段地在他眼前重现了。他想起了第一次和汉娜丽妮见
面的情景:那时他完全没有想到那一天对他以后的生活竟会有如此重大的意义!卓健德
拉忽然有一天把他带到他的家里去,因为自己一向非常羞怯,看到汉娜丽妮坐在茶桌上
招待他,他简直有些手足无措。后来羞涩的阶段渐渐过去了,他便开始感到自己十分盼
望能常和她亲近。随着他们的友谊的增长,他对抒情诗的喜爱也越来越增强了,同时在
汉娜丽妮的身上他似乎看到了一切他所读过的爱情诗所描写的主题。这时他又开始骄傲
地私下庆幸自己已尝到了恋爱的滋味;他可怜他的那些同学们只是为了应付考试才去研
究爱情诗,而爱情对他却已经变成了一种生活现实。
但现在回想起来,他才认识到在那些日子里,他实际还只不过是站在爱情的门外。
而直到卡玛娜的忽然出现使得生命对他变成了一个不解之谜,直到自己置身在这两股相
反的洪流中激起的巨浪中的时候,他对汉娜丽妮的爱才真正成形,真正变成有生命的东
西。
想到这里,哈梅西低下头去,用两手捧住了自己的脸。摆在他的面前的,将永远只
有为不能得到满足的相思所折磨的生活,自己将变得像一只陷身罗网中永远在挣扎着希
望获得自由的小鸟!如果他现在能下定决心作一番努力,难道他竟不能撕破那罗网吗?
在这种决心的鼓舞下,他忽然坚毅地抬起头来,但一抬头他却看到卡玛娜,两只胳
膊扶在另一把藤椅的椅背上,站在他的身边,他的动作使她吃了一惊。“你刚才一定已
经睡着,叫我把你吵醒了!”她说着,满心惭愧地预备走开,好让他再去睡觉,但他却
叫住了她。“没有什么,卡玛娜,我并没有睡着。你来这里坐下,我给你讲个故事。”
听到说讲故事,卡玛娜立刻感到万分高兴,她把另一把椅子拖到他的椅子边就欣然
坐了下来。哈梅西已决心把全部事实的真相告诉她了,但他感觉到如果不让她事先有一
点心理上的准备,他的话可能会对她是一种无法忍受的打击,因此他请她坐下来,听他
讲一个故事。
“从前,”他开始说,“有一个拉其普特部落民族,他们——”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卡玛娜问道,“是很久很久以前吗?”
“是的,很久很久以前,那时你还没有生哩!”
卡玛娜:“当然你已经生下!瞧你不是满脸胡子吗!好了,讲下去吧。”
哈梅西:“这些拉其普特人有一种很特别的习惯。谁要结婚的时候,他并不亲自到
新娘家去,却只派人送去他的宝剑。新娘和那把宝剑举行一次结婚仪式,然后就被送到
那个拉其普特人的家里去,就样他们就算正式结婚了。”
卡玛娜:“啊,天哪!这种结婚的方式够多奇怪!”
哈梅西:“我自己也不喜欢这种方式,但那也没有办法。这是那个故事的一部分。
你明白,这些拉其普特人认为亲自跑到新娘家去结婚,是一种降低身分的事。这个故事
里讲的就是那个部落民族里的一个皇帝。有一天,他——”
卡玛娜:“你还没有告诉我他是什么地方的皇帝哩。”
哈梅西:“他是马杜拉的皇帝;有一天,他——”
“你必得先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卡玛娜说,她坚持要他把什么都讲得清清楚楚
的,决不许有任何含糊其辞的地方。如果哈梅西早知道这一点,他一定会等准备得更好
一些之后再来给她讲了。他现在已看出,尽管她是那样急于要听到那个故事,可是她决
不能让他省略掉任何一点细节。
“他的名字叫阮依特·辛,”他犹豫了一下说。
“阮依特·辛,马杜拉的皇帝,”卡娜娜记诵着,“现在讲下去吧。”
哈梅西:“有一天,这皇帝听到一个到处流浪的卖唱的人说,他们本族中的另一个
皇帝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公主。”
卡玛娜:“他又是哪一国的皇帝呢?”
哈梅西:“我们假定他是康基费兰的皇帝吧。”
卡玛娜:“为什么要我们假定?他并不是真康基费兰的皇帝吗?”
哈梅西:“他当然真是!你还要知道他的名字吗?他的名字叫亚马尔·辛。”
卡玛娜:“你还没有告诉我那个女孩子的名字哩——那个非常漂亮的公主。”
哈梅西:“哦,真对不起,我把这都忘了。她的名字是——
她的名字是——哦,是了,她的名字叫章德娜——”
卡玛娜:“你的记性真叫坏得特别。你不是连我的名字都会忘记了吗?”
哈梅西:“嗯,当那个俄得的皇帝听到那个卖唱的人说——”
卡玛娜:“怎么又来了一个俄得的皇帝?你说他是马杜拉的皇帝呀!”
哈梅西:“哦,你当然不能肯定说他只是一个国家的皇帝!
他是俄得的皇帝,同时也是马杜拉的皇帝。”
卡玛娜:“这两个国家一定是邻国吧?”
哈梅西:“这两个国家紧挨着。”
他就这样讲下去,注意倾听着的卡玛娜还发现了其他一些矛盾的地方,但他也总能
够设法把那前后不相符的地方敷衍过去,慢慢讲到了下面的这一段故事:
“马杜拉的皇帝阮依特·辛派遣了一位大臣到康基费兰的皇帝那里去,向他的公主
求婚。康基费兰的皇帝亚马尔·辛立刻同意了这一件婚事。
“于是阮依特·辛的弟弟英直拉依特·辛,带领着一支军队,高举着旗帜,打着鼓
吹着号前往亚马尔·辛的王国里去求亲。到那里以后,就在那边的皇家公园驻扎下来。
为庆祝这一桩幸福的婚事,整个康基费兰的首都立刻现出了一番欢欣鼓舞的气象。
“御用星相学家在推算了一番之后,挑定了举行婚礼的吉日和吉时。他们所挑的日
子是晦日后的第十二天,时间是午夜后两小时。那天夜晚各个人家都张灯结彩,为庆祝
公主章德娜的婚礼,整个城市到处都燃着灯火,照得一片通明。
“但直到现在,公主还不知道她将视为终身依靠的那个丈夫究竟是谁。因为在她刚
刚出生的时候,大智人巴拉曼兰达·斯瓦米曾对她的父亲说,‘公主出生时的星象对她
甚为不利,将来到她结婚的时候,陛下千万不要让她知道那个将要和她结婚的人的名字
叫什么。’”
“吉辰到时,公主和那宝剑一起行过婚礼中的一切仪式。英直拉依特·辛按照一般
习俗代新郎给公主送了许多礼物,他自己也向他未来的嫂嫂行过了礼。英直拉依特是像
拉克希曼忠于罗摩一样忠于他的哥哥的,他从没有抬头对那个羞怯的用面纱蒙着高贵的
脸望过一眼,他所看到的只是她那一双戴着丁当的脚镯、涂着虫漆的娇小的玉足。
“在举行婚礼后的第二天,英直拉依特让公主坐上了一乘张着天幕饰着珠宝的肩舆
预备回到他的本国去。康基费兰的皇帝,因为不能忘怀女儿出生时星辰不利的事,临别
向他的女儿祝福时还满怀着恐惧。皇后在和她的女儿接吻的时候,眼睛里也止不住流出
了眼泪。那时各个庙宇中,更有成千上万的僧人在诵经念佛,为公主禳除灾星。
“康基费兰离马杜拉是非常远的——差不多有一个月的路程。第二天晚上,当这一
群拉其普特人在费夏河边安下帐篷,准备在那里过夜的时候,近处的树林中忽然露出了
一片火光。英直拉依特立刻派遣一个士兵前去探望看情况,他回来时却报告说:‘千岁,
那打着火把的是和我们一样迎亲回来的一群人。他们是和我们同族的拉其普特人,也有
一支武装队伍护送着新娘子,要把她送到她丈夫家里去。这一带道路上很不安静,所以
他们希望千岁施恩,保护他们,并想求千岁送他们一程。’
“千岁回答说,‘别人既来请求我们保护,我们就有责任帮他们的忙,让我们尽我
们的力量保护他们吧,’于是这两队人马就合在一起了。
“第三天晚上是那一月最后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他们住的地方,前面是一片高山,
后面是一片浓密的树林。疲倦的士兵在虫声唧唧和落叶萧萧的催眠声中很快就都入睡了。
“但忽然一阵巨大的喧闹声把他们全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因为有人砍断了圈马的绳
索,马杜拉帐篷中的马匹东奔西跑,乱成了一片。有些地方的帐篷已经着了火,火光把
无月的天空照得一片通红。
“士兵们很快就觉察到他们已受到一群土匪的攻击。紧接着双方展开了一场混战。
在那一片黑暗中,要想分辨出谁是自己人,谁是敌人,是非常困难的,其结果只是毫无
办法地乱打成一团。土匪们就乘着这阵混乱,抢走了帐篷中的东西,带着他们的掳获品
藏到深山里去了。
“但在混战过去以后,公主却失踪了。她在恐惧中逃出了自己的帐篷,看到另一群
人四处逃跑,误以为他们原是和她一起的,就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但事实上,这些人原是另一个婚礼队的。土匪在混乱中抢走了他们所护送的那个
新娘子,而他们竟误以为章德娜公主就是她,于是就带着她以最快的速度向他们的本国
赶去。
“他们的本国是在卡纳堤克海岸边的一个拉其普特族的小部落。那公主很快就和那
里的酋长见面了——他的名字叫茄特·辛,他就是那另一个新娘子所聘订的丈夫。
“茄特·辛的母亲迎接着这女孩子,把她送到新房里去,拥挤在房中的亲戚们都不
禁失声叫着说,‘我们真从来也没有见到过这样美丽的姑娘!’
“茄特·辛一面私自庆幸自己的好运,一面更为她的动人的美色倾倒。至于公主,
她也深懂一个贤良的妻子应尽的职责。既认为茄特·辛是她正式婚配的丈夫,她便决心
终身为他服役,供他驱使。
“几天之后,这两个人互相见面的时候,彼此已不觉得那么生疏了;然而在他们的
谈话中,茄特·辛却发现,他当作自己的新妇迎到家里来的这个女孩子不是别人,却是
章德娜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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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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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怎么样?”卡玛娜急切地问,她一直是屏声静息地在听他讲着。
“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此外我也完全不知道了。你且告诉我,在你看,这事结果
将怎么样了?”
卡玛娜:“不,不,你这太不对了。你一定得给我讲完这个故事。”
“我拿我的人格起誓,卡玛娜,我对你讲的全是真话!描写这段故事的那本书到现
在还只出版了第一卷,至于下一卷什么时候出版我也没法知道。”
“总之,你不是个好人,你真坏透了!”卡玛娜苦恼地叫着说。
哈梅西:“你应该对那个作者生气才对……我现在只要问你一个问题:茄特·辛应
该拿章德娜怎么办?”
卡玛娜两眼望在河上沉思了好一阵。
“我不知道他应该怎么办;我想不出来,”她终于回答说。
哈梅西略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茄特·辛应该把实际情况完全向章德娜说明吗?”
“你这话多可笑!如果他不告诉她,结果只会闹成一团糟;
那情形是多么可怕!他最好还是立刻把真情全告诉她。”
“最好,”哈梅西机械地跟着她念叨着,在略略踌躇了一会儿之后,他又接着说:
“可是,卡玛娜,假定——”
卡玛娜:“假定什么?”
哈梅西:“假定我是茄特·辛,而你是章德娜。”
卡玛娜:“请你不要再对我讲这一类的话!我实在不愿意听!”
哈梅西:“但我必须这样讲。要真是那种情形,我究竟应该怎么办,你又应当怎么
办?”
卡玛娜根本不愿回答他的问题。她一言不发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开了。一走过去,
她却看到乌梅希坐在他们的舱房门边,静静地望着河水出神。
“乌梅希,你看见过鬼吗?”她问道。
“看见过,妈妈。”
“你看到过什么样的鬼?现在且对我讲一讲,”说着,她挪过一把藤椅来,在他的
身边坐下。
独自留在船头的哈梅西,因看出卡玛娜这时无疑正感到非常烦恼,已不打算再把她
叫回来。一弯新月已经落到一片竹林后面去了。甲板上的电灯已完全熄灭,水手们现在
都跑到底舱去吃东西和休息去了。船上原没有其他住舱房的客人,三等舱的乘客大部分
都从船边溜下去,涉水到河上去做他们的晚餐。向岸边望去,在一片片浓密的丛林中,
还可以看到某些村镇上的路灯在发着光。河中心的急流使劲扯着锚链,整个轮船时儿会
因为这巨大河流的脉搏的震动,轻抖几下。
在这离奇的环境中,在这由天空幔成的巨大的天幕下,哈梅西费尽神思要想解决良
心对他提出的那个无法解决的问题。很明显,在卡玛娜和汉娜丽妮之间,他必须有一个
选择;妥协的办法是没有的,要她们两人共同伴着他度过一生更是不可能的事。从责任
方面讲,他究竟应该怎么作,那是无容怀疑的。汉娜丽妮还能有别的出路;她可以整个
忘掉他,然后和另外一个追求她的人结婚;但如果抛弃卡玛娜那就等于是把一个赤手空
拳的孩子抛到一片茫茫的大海中去。然而——人就是这么自私的一种动物——想到汉娜
丽妮可能会忘记他,想到她能够有别的办法,并非少了他就没法生活下去,哈梅西并不
觉得他因此可以感到安慰。相反的,这种思想倒更加强了他对她的思念。她现在好像是
在他的想象的边缘上浮动,虽不在他身边,离他也并不很远,只要一伸出手去就可以捉
到她。
在他这样沉思的时候,他又低下头去,双手捧住了自己的脸。远处一阵狼嗥引得附
近村子里的狗都狂叫起来。他偶一抬头,却看到卡玛娜在黑暗中,站立在离他不远的栏
杆边。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还没有睡吗,卡玛娜?时间已经很晚了。”
“你还不去睡吗?”
“我这就去了;我已经在右边船舱里把我的床铺好。你不要等着我了。”
卡玛娜一言不发地向分配给她住的那个舱房里走去。她没有勇气告诉哈梅西,她刚
听完一个谈鬼的故事,一个人呆着非常害怕。但她那显然不愿独自去睡的迟缓的脚步已
使哈梅西不禁感到一阵心痛。
“不要害怕,卡玛娜,”他叫喊着对她说,“我的舱房紧挨着你的舱房,我们可以
把中间的门敞开着。
卡玛娜傲慢地把头一扬说,“有什么可怕的?”
哈梅西灭掉自己舱房里的灯,躺下来预备睡觉。
“我永远也不能抛弃卡玛娜,”他对他自己说,“再见吧,汉娜丽妮!我现在已经
下定决心,我不能再犹豫下去了。”可是,当他就这样在黑暗中静躺着的时候,他的心
却始终只想着,抛开汉娜丽妮对他将是如何可怕的一种损失,直到后来,这思想使他实
在没法再忍受下去了,他终于从床上跳站起来,走出了舱房。这时,那覆盖在他头顶上
的晦暗的天空立刻使他毫不怀疑地感觉到,不管怎么说,他目前所受到的委屈和他所遭
到的困难决不是在整个时间和空间中永存的东西。在他头上发着光的星星才是永恒的,
哈梅西和汉娜丽妮之间的这一段可怜的爱情故事永远也不可能和它们相比。这一条伟大
的河流,将在未来无数的秋夜,泛着星光,流过这里的沙洲和随风飘荡的芦苇,流过这
沉睡的围绕着绿树的村庄,而那时哈梅西的这臭皮囊却早已在火葬场上烧成了灰烬,早
已和这包容一切的大地融成一体,那时他的这颗烦恼的心也早已得到永恒的安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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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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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黑着的时候,卡玛娜就醒来了,她四面望了一望,知道自己仍是一个人在那里
睡着;略为定了一定神,她才弄清楚自己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她勉强从床上爬下来,打
开舱房的门,向外面望着。安静的水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黑暗中已透出一线惨淡
的微光,在河东岸的树林后面,黎明已在天边露面了。而在她这样呆呆地站在那里观望
着的时候,铁色的水面上已经出现了几点张着白帆的渔舟。
卡玛娜只感到自己的心隐隐作痛,但使她心痛的原因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出来,
这为迷雾所笼罩的秋晨为什么会显得这样阴森可怖?这填满她胸中的悲愁,这无法倾吐
而又使她禁不住要簌簌泪下的悲愁,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她为什么现在会忽然这样
念念不忘自己所处的悲惨的境地呢?仅只在二十四小时以前,她就完全忘记了她和她丈
夫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忘记了在这个世界上她没有任何亲人或朋友。但这时究竟是什
么事情使得她又忽然这样痛心于自己的孤苦伶仃的身世呢?难道哈梅西一个人还不足作
为她的依靠吗?为什么因为看到天地是那么浩瀚自己是那么渺小,她一时竟会如此地感
到沮丧?
她只顾在敞开的舱门边徘徊,却没有注意到她身边的河水早已闪着一片金光了。船
上的水手又开始了他们的一天的工作,底舱的机器又隆隆地响开了。锚链的丁当声和绞
盘的嘎嘎声吵醒了村子里的孩子们,他们这时都纷纷跑下了河滩。
这嘈杂声也使哈梅西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他立刻走到舱门边去看卡玛娜。她看到他
走来却不禁一惊,虽然她已经戴着面纱,现在她却更用力扯着它,想把自己的脸给完全
掩盖起来。
“你已经洗过脸了吗,卡玛娜?”哈梅西问。
这似乎是一个不含任何恶意的问题,不应该引起任何人的气恼。但显然她却生气了,
她一听到这话,只摇摇头就转身走开。
“一会儿这里就会有很多人了,”他接着说,“你最好现在就去梳洗吧。”
卡玛娜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衣服就走过他的身边,到浴室去了。
哈梅西竟会这样早跑起来过问她的梳洗的事,这在卡玛娜看来,不仅不必要,而且
是一种无礼的举动。她完全明白,他在和她接触的时候始终守着一定的限度,他决不会
超过那个限度显得和她更亲昵一些。她从来没有机会坐在自己的婆婆的脚边,听过应如
何注意自己的举止的教训——什么时候和在什么情况下应该用面纱来遮掩自己的羞怯。
但今天早晨,她不知为什么竟是那样羞于和哈梅西见面。
卡玛娜从洗澡间回到舱房里来的时候,那一天的许多工作都正等着她去动手。她从
衣襟边把一串钥匙拿下来,打开她的衣箱,但箱子一开,她却无意中看到了昨天哈梅西
交给她的那个装钱的小匣子。在昨天,这个匣子似乎曾带给她无限的快乐,有了它,她
似乎感到自己就有了权利,有了独立自主的地位,因此她把它看成是一种无价的财宝小
心地收藏着;但今天,她最初接触它时所感到的那种欢欣已完全不存在了。这匣子毕竟
是哈梅西的财产,不是她自己的;它并不属于她所有,她并没有绝对权利可以任意处理
它;她现在只能认为它只不过给她添了一重责任。
“你为什么这样沉默,”哈梅西说着,走进舱房里来,“你打开那个匣子的时候,
发现里面有鬼吗?”
“这是你的匣子,”卡玛娜说,把那个装钱的小匣子向他递过去。
“你把它给我干什么?”他问。
“你需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只要告诉我一声,我就把它拿给你。”
“但你自己有时候就不需要用点什么吗?”
“我一个钱也不需要,”卡玛娜把头轻轻地一扬回答说。
哈梅西微笑了。“世界上真没有多少人能说这句话!不管怎样,如果你认为这东西
毫无价值,你何不拿它送给随便什么人去为什么单单要给我呢?”
卡玛娜一句话没说,把那个装钱的匣子放在舱板上了。
“你现在告诉我真话,卡玛娜,”哈梅西接着说,“是因为我没有给你讲完那个故
事,你生气了吗?”
“我没有生气,”卡玛娜回答说,眼睛望着地上。
哈梅西:“那么好了,你还把这匣子收好吧。如果你那样做,我就相信你说的是真
话。”
卡玛娜:“我不明白这和那个有什么关系。这是你的财产,应该你自己收着。”
哈梅西:“但这不是我的呀!把送人的东西又要回来的人,死了就会变野鬼。你想
我愿意变成野鬼吗?”
想着哈梅西真变成了野鬼的情形使她感到很滑稽,她禁不住大笑了。
“当然不会!收回礼物的人真会变成野鬼吗?我还从没听人说过哩。”在卡玛娜的
不由自主的欢笑中结束了他们这场争吵。
“要弄清楚这话是不是真的,只有一个办法,”哈梅西说,“那就是等你哪一天遇
到鬼的时候,亲自问问他。”
这话倒真引起了卡玛娜的好奇心。“说真话,你见到过一个真正的鬼吗?”她问。
“没见过真的,装出来的鬼我倒见过不少,真货色可是不易多见的!”
卡玛娜;“可是,乌梅希说——”
哈梅西:“乌梅希,谁是乌梅希?”
卡玛娜:“嗨,就是现在跟着我们的那个孩子。他看见过鬼。”
哈梅西:“啊,那我就必须承认在这一点上我赶不上他!”
就在这时候,船上的水手们经过一来番极大的努力已使船离开了沙洲。船还没有开
走几步的时候,河岸上有一个孩子赶了过来。他头上顶着一个篮子,一边尽快地向船边
跑过来,一边挥着手叫船停住。驾船的人对他那万分着急的样子丝毫也不在意。那孩子
忽然看到了哈梅西,于是他就对他大声叫道,“先生!先生!”
“他以为我是卖票的先生呢,”哈梅西说,一边作手势告诉他,他并不能控制这轮
船的行动。
“嗨,那是乌梅希!”卡玛娜大叫着说,“我们决不能把他丢在这个地方。你一定
得想法把他弄上船来。”
“我要他们停他们也不会停的,”哈梅西说。
“啊,你必须叫他们停船!”卡玛娜痛苦万分地说。“快去告诉他们吧,我们的船
离河岸还很近。”
哈梅西于是就只得去找船长,请求他把船停一下。
“这是违反规章的,先生,”是他所得到的全部回答。
卡玛娜原跟在哈梅西后面,她现在也跟着他向船长求情。“你决不能他把丢在这里
呀!无论如何请你把船停一下吧!啊,我的可怜的乌梅希!”
哈梅西现在只好采用最简单的能打动船长的心的办法了,船长略为考虑了一下之后,
便命令把船停住,让那个孩子上船来了。哈梅西立刻就把那个小罪犯好好地教训了一番。
但乌梅希对他的话却完全不在意;他把篮子放在卡玛娜的脚边,若无其事地吃吃笑着。
“这不是什么好玩儿的事,”卡玛娜说,她这时心里还没有恢复平静。“如果船不
肯停,那你将怎么办?”
乌梅希根本没有回答她的话,他只顾把篮子往船板上一倒,倒出许多香蕉,各色各
样的菠菜,一大堆南瓜和茄子。
“这些东西,你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卡玛娜问。
乌梅希所讲的要叫警察听着,可不能被认为是一种“令人满意”的回答。先一天他
到村子里的市场上去买乳酪和其他的东西的时候,就注意到哪些地方的菜园里和哪些人
家的屋顶上有什么样的菜,今天一早,看到船还搁着浅,他就跑去不问主人同意与否随
便拣了一些来了。
“你这是什么话,怎么跑到人家菜园子里去偷东西?”哈梅西怒吼着说。
“这不能算是偷呀,我只是从每一个菜园子里拿走极少一点东西。谁也不会真受到
什么损失。”
“拿一点东西就不算是做贼吗?你这混帐东西!你快给我滚开,把这些东西都给我
拿走!”
乌梅希拿眼睛望着卡玛娜,向她求救。“妈妈,在我们家乡里,我们把这种菠菜叫
做‘皮兰’,这个烧肉最好了,这一种我们叫着‘被头’,这种——”
“滚开去!”哈梅西大叫着,他现在真是怒不可遏了,“你把你这些菠菜拿着给我
滚开,要不我把你和那些菜一起全给踢到河里去。”
乌梅希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直拿眼睛看着卡玛娜,她点点头叫他把那些东西拿走。
她的态度使他感觉到她对他仍是极为关怀的,于是他从甲板上把那些蔬菜拾起来放在蓝
子里,提起它搭讪着走开了。
“他这是很不对的,你决不能纵容他的这种行为,”哈梅西这样讲了几句,就回到
他的舱房里写信去了。
卡玛娜四处望望,看到乌梅希已跑到船尾上,在二等舱房,她的临时厨房附近坐着。
船上原没有二等舱乘客,卡玛娜拿头巾遮着脸就走到他坐的那个地方去。“你把那
些东西扔掉了吗?。”她问。
“哦,没有,我把它们全放在那个舱房里了。”
“你真是太胡闹了,听见没有,”卡玛娜摆出一副极严肃的样子说。“以后你决不
许再这样。想一想如果你被丢在这里了,那你可怎么办!”说完她就走进那间舱房里去,
大声叫喊着说,“给我把刀子拿来!”
乌梅希把刀子一送去,卡玛娜就开始切着那些来路不明的蔬菜。
“这种菠菜拿芥末一拌可真是好极了,”乌梅希说。
“好吧,你去预备一点芥末吧,”卡玛娜说。
因为急于要显出她并非纵容乌梅希的错误行为,她于是现出一副极严厉的神情切着
那菠菜、南瓜和茄子。
啊!她怎么能够不宽容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呢?她心里想,到菜园子里愉一点东西,
和这个无家的孩子急于求人庇护的痛苦心情比较起来,实在算不了一回事。这件事在她
心里所引起的,只是一种怜悯之情;这个顽皮的孩子只是为了讨她的欢心才想到上菜园
子里去偷东西,而因为这个他差一点没把船误了。
“昨天的乳酪还剩下一些,乌梅希,”她说,“你可以去把它吃了,但记着你以后
永远也别再干这种事了。”
“你昨天为什么没有把乳酪吃掉,妈妈?”他问,脸上带着愧悔的神色。
“我不像你那么喜欢吃乳酪,你看,现在我们什么都有了,就是没有鱼。我们有什
么办法弄点鱼来,让先生早饭的时候吃?”
“我有法弄到鱼,妈妈,但这一次可一定得给钱。”
卡玛娜这时不得不又骂了他一顿。“真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傻东西,乌梅希,”她
说,尽力把她的美丽的眉毛皱起来。
“倒像我什么时候叫你去拿人家的东西,不给人钱似的!”
前一天发生的事已使乌梅希感觉到,卡玛娜要向哈梅西要钱不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
因为这个,更因为别的一些理由,已使他对他的男主人颇不乐意。他想出的许多主意都
只是为要使他和卡玛娜这两个寄人篱下的人不致于饿肚子。哈梅西是完全不在他的考虑
之中的。
弄来一点蔬菜,还不是什么太难的事,但鱼可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东西。这个没有
钱就不可能弄到一点点鱼和乳酪去供奉自己所崇拜的人的世界,在卡玛娜的这位幼小的
崇拜者看来,实在是一个残酷的毫无人情味的地方。
“如果你能够从先生那里要到五个安纳,”他极不愉快地说:“我就可以给你弄到
一头大鲤鱼,妈妈。”
“那可不能,”卡玛娜带着责备的神气说。“我决不能让你再跑下船去。如果你再
来晚了,他们决不会再把船停下接你上来了。”
“我不要上岸去,今天早晨船上的水手拿网打到好些大鱼,他们准可以卖给我们一
条半条。”
卡玛娜立刻拿来一个卢比交给他。
“拿这个去买,剩下的钱拿回来。”
乌梅希去了不久就弄来了一条鱼,但他并没有找回钱来。
“他们一定要一个卢比,”他说。
卡玛娜知道这决不是真话,因此她微微笑了一笑说:
“下一次船靠岸的时候,我们一定得换几个卢比的零钱来。”
“是的,一定得,”乌梅希说,样子颇为严肃,“你把一个整卢比一交到他们手里,
要想他们再找出几文,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啊呀!太妙了,”过了一会儿,哈梅西开始吃早饭的时候不禁叫着说,“可你们
从哪里弄来的这个呢?这不是一个鲤鱼头吗?”他郑重其事的样子把那个鱼头举起来说。
“这不是在做梦,也不是眼睛看花了,也不是幻想,而是一条真正的鲤鱼的头!”
那一顿早饭可真是丰盛极了。哈梅西吃完,跑到甲板上在一张长椅上躺下消食的时
候,就该轮到乌梅希吃饭了。他是那样喜欢那红烧鱼,竟一直不停地吃下去,卡玛娜起
先看着还觉得好玩,到后来她可真有点儿惊呆了。“现在可别再吃了,乌梅希,”她忽
然不安地大声说,“我已经给你留下一些等吃晚饭的时候再给你吃。”
烦杂的事务和她的乐观的天性已使卡玛娜在不自觉中完全忘记了早晨的那些烦恼。
这一天就这样慢慢过去了,向西落去的太阳正慢慢钻到船篷下面在甲板上爬行。在颤动
着的轮船的上边,太空在午后的暑热中闪着微光。在横穿过青绿色的秋禾的小径上,一
群群农妇,背后背着水罐,正预备回家去行晚上的一次洗礼。卡玛娜一整个下午都在忙
着弄槟榔、辫头头、洗澡和换衣服,在太阳已经落到各个村子附近的竹林后面去的时候,
她还没有弄清一天的事务,还不能在黄昏的时候坐下来休息。
和先一天晚上一样,轮船按照它固定的行程在一个码头上停下来过夜。卡玛娜因想
到早上剩下的菜已足够晚上再吃一顿,她认为晚上可以不必再做什么菜了,但这时哈梅
西却跑来对她说,他因为中午那一餐饭吃得太饱,晚上什么也不要吃了。
“你真的一点东西也不吃吗?”卡玛娜略感不安地问,“你吃一点烧鱼,好不好?”
“不吃啦,谢谢你,”他简单地回答了一句就走开了,因此卡玛娜就把所有那些味
道极鲜美的食物全倒在乌梅希的盘子里。
“不留一点你自己吃吗?”他问。
“我已经吃过晚饭了,”她回答说。料理完她在船上的这些家务,一天的操劳算是
结束了。
一弯新月在河心和河岸上遍撒下清澈的光辉。轮船码头附近没有村庄,宁静而沉寂
的夜晚,好像等待着失约的情人的姑娘,睁着眼守望着长满稻子的辽阔而葱翠的田野。
岸边一间盖着铁屋顶的屋子里,有一个瘦弱矮小的职员,在一盏煤油灯下计算着数
目字。从敞开着的小门里,哈梅西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他。“我真希望命运之神,”他汉
息着说,“让我过着和这个职员相近似的、虽然狭窄但极有规律的生活!一天算算帐,
犯了什么错误叫老板骂一顿,夜晚回到家里去再等着开始第二天的类似的工作——一个
人长期过着这样的生活,他还会有什么烦心的事呢?”
过了不久,那间屋子里的灯灭掉了。那个职员为抵御夜寒拿一条围巾把头包着,离
开那间屋子,慢慢就消失在荒凉的田野中了。
卡玛娜早已站在他身后的栏杆边,但他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晚饭后,她以为他会
叫她的。现在一天的工作已经做完,但他却并没有叫,因此她只好自己静静地走到甲板
上来。
可是见到哈梅西,她又忽然停住了,她的腿已不愿意朝着他的身边再进一步。月亮
照在他的脸上,他的面部表情充分地表示出他的现在已飞到离她极其遥远的地方去;在
他的思想中,她是完全没有地位的。在沉浸在梦想中的哈梅西和她自己之间,她似乎看
到夜之神,像一个巨大的看守,从头到脚穿着一件用月光织成的长袍,用一个指头按着
自己的嘴唇站在那里。
当哈梅西双手掩着脸,把头伏到桌子上去的时候,卡玛娜就偷偷地溜回她自己的舱
房门边去。因为怕他发现她曾来找过他,她始终没敢让他听到一点声响。
舱房里那样黑,简直有些阴森可怕。她跨过门槛的时候不禁打了一个寒战;深切地
体会到自己已完全处在无人关怀的孤苦境地中的感觉像一阵巨浪涌上了她的心头。在黑
暗中,那摇摇晃晃的小舱房好像一个大怪物正对着她张开了它的巨口;但她又能到哪里
去另找到一个安身之处呢?天地间就没有一个地方,她可以认为属她所有,她可以在那
里闭上她的眼睛,安适地躺下她这娇小可怜的身躯。
她向舱房里望了一眼,只吓得不禁又缩回身来。而当她又一次跨进门槛的时候,哈
梅西的雨伞倒在她的铁皮箱上发出了一阵丁当的声音。
被这声音一惊,哈梅西抬起头望了一眼,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是你呀,卡玛娜!”
他已看到她正站在她的舱房门口,于是叫喊着说。“我以为你早进屋子里睡下了。我看
你好像颇有些紧张不安。不要那样,我也不预备再呆在这里了。我马上就到你对面的那
间舱房里去睡觉,两个舱房之间的门我一定仍让开着。”
“我并不害怕,”卡玛娜傲慢地说。她匆忙又一次走进她的舱房里去,并把哈梅西
打开的门给关上;然后,她拿块头巾蒙着脸就在床上躺下了。她极痛苦地想到自己的孤
苦的身世,想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完全孤独的。她的整个心灵怎么也不再安静下去
了。如果她既不能有一个保护她的人,又不能站起来自己作自己的主人,那她此后的生
活将真是不堪设想了!
时间慢慢地过去,哈梅西在隔壁舱房里已经入睡。但卡玛娜却怎么也不能安静下去,
她从床上爬下来,慢慢走出去,站在栏杆边凝望着远处的河岸。
四周没有任何生物的形迹和声音。月亮已快落下去,长满庄稼的田野间的小径现在
已看不清了,但卡玛娜却仍大睁着眼睛向它们望着。“有多少女人曾经提着水罐从这些
路上走去!而且每一个人都是走自她们自己的家!”她不禁想道。家!这个思想立刻抓
住了她的心。要是她能在什么地方有一个自己的家该多好啊!但是在什么地方呢?
河岸似乎是永无止境地向远处伸去。头顶上是从一极延展到另一极的广阔的天空;
但这浩瀚无边的天和地对她都同样毫无意义!对她这样一个微如尘点的人来说,这无极
的宇宙实际是一无用处,因为她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家。
卡玛娜忽然发现有一个人站在她的身边,不禁吃了一惊。
“没有什么事,妈妈,是我,”这是乌梅希的声音。
“现在已经很晚了,你为什么没去睡觉?”
这时,眼泪终于从她的眼中流了出来,噙不住的泪水,一大滴一大滴地从她的脸上
滚下。她因为不愿叫乌梅希看到她的脸,立刻转过身去。
一团满含着雨滴的云彩从天空飘过,一遇到和它一样在天空流浪的一阵微风,它就
会再也承担不住雨滴加在它身上的重负了。卡玛娜现在的情形也正是如此;一个可怜的
无家可归的孩子对她所表示的一点同情,已使她无法再忍住从她的眼中涌出的一股热泪。
她用尽一切努力希望讲点什么,但止不住的抽搐竟使她完全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满心痛苦的乌梅希极力想找出几句话来安慰她。在一阵长时期的沉默之后,他终于
吞吞吐吐地说,“告诉你,妈妈,你早上给我的那个卢比还剩有七个安那在我这里。”
卡玛娜立刻止住了眼泪,这孩子的天真可笑的谈话立刻引起了她的无限爱怜,她不
禁微笑了。“那钱你先留着吧,”她说。“现在你快去睡觉吧。”
月亮已在树林后面降落下去。这一次卡玛娜一倒在枕头上,便合上了她的疲乏的眼
睛。第二天早晨,太阳对所有的人发出起床信号的时候,却发现她还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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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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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卡玛娜一起来只感到精神非常疲惫;太阳似乎已失去了平时的光彩,
河水懒懒地流着,河岸边的树木都像疲倦的旅客似的低着头站在那里。
当乌梅希跑来帮她做活儿的时候,她懒洋洋地对他说,“你走开吧,乌梅希,今天
你可别再给我找麻烦了,”但乌梅希却不是这么容易就可以打发走的。
“我不是来给你找麻烦的,妈妈,我是帮你砸香料来啦。”
后来,哈梅西也注意到了她的憔悴的神色。“你身体不很舒服吗,卡玛娜?”他问,
但他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卡玛娜只重重地摇了一下头,表示他这种问话是多余的,是
毫无意义的,接着她就离开他,到厨房里去了。
哈梅西立刻感觉到,日子每过去一天,他的问题就变得更加复杂一分,现在他实在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一定得立刻想出一个解决的办法。他最后想到,如果他能够把这一
切情况都告诉汉娜丽妮,那他也许很容易就能得出一个结论来,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怎么
办。经过长时间的思索之后,他就坐下来给汉娜写信。
他写了一阵,接着又把他所写的全给涂掉,这时他却听到一个陌生人说话的声音,
“我可以请问你贵姓吗,先生?”他惊异地抬起头来,却看到一个已过中年的绅士模样
的人站在他的面前,他的胡须和头发都已变成灰白色,额角边的头发更已大半脱落了。
哈梅西这时全部思想都集中在写信一事上,一时还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你是一个婆罗门,是不是?”那个陌生人接着说。“祝你早安。你的名字是哈梅
西先生,这些我是知道的。你知道,在我们国家里,问一个人的名字一向就是和他结识
的第一步。所以这实际是极有礼貌的一种举动,但在今天,这种举动却常常会引起别人
的愤怒。如果你因为我问你的名字对我生气,那你可以把我对你的侮辱加倍奉还我!你
只要问我一声,我立刻就可以把我的名字告诉你,并且把我父亲的名字也告诉你。事实
上你要我告诉你我祖父的名字都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哈梅西不禁大笑了。“我倒还没有像您说的那么爱生气!
您只要告诉我您自己的名字,我就很满意了。”
“我的名字叫特莱拉基亚·卡克拉巴蒂,上江一带,大家都叫我‘大叔’。我想你
总读过历史吧?巴拉塔被人称为‘卡克拉巴蒂大叔’——那意思就是印度斯坦的‘皇帝’,
和他一样,我就是全部西印度的‘卡克拉巴蒂大叔’。你要是到西部去,一定会听到许
多人谈起我。但我倒要问问,先生,体现在预备到什么地方去呢?”
“我还没有决定在什么地方下船。”
特莱拉基亚:“你应该赶快决定下船的地方了。下船的问题对任何人都是一个刻不
容缓、急待决定的问题!”
“我在哥兰多下火车的时候,就听到这只轮船正鸣着汽笛。那时我发现这船显然不
会等待着我,容我仔细考虑我要去的目的地了。因此在那必须匆忙的时候,我就匆忙地
地上船来了。”
特莱拉基亚:“我这里向你致敬,先生,你正是我所钦佩的那种人。你和我恰恰相
反。我在爬上一只轮船以前一定要先想定我究竟打算到什么地方去,因为我是一个最没
有决断的人。对于一个虽然还没有想清楚自己究竟要上什么地方去,就能下定决心向船
上跑的人,我一向总是表示敬佩的。你的太太在船上吗,先生?”
哈梅西忽然感到很不愿意对这个问题给以肯定的回答。
卡克拉巴蒂看到他犹豫着不愿回答的样子,就又接着说:“我必须请你原谅,根据
极可靠的证明,我已经知道她是在船上。碰巧在你夫人做菜的时候,我的饥肠竟领着我
向她的厨房边走去了。我对她说,‘太太,你对我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是印西有名
的‘卡克拉巴蒂大叔’。她是多么难得的一位年轻的家庭主妇啊!我接着又说,‘很显
然你现在已占有这个厨房了;在这里没有任何人来照顾我,所以我希望你能够答应我分
享一点你的这些美味。’她微笑了,笑得那么甜蜜,使我立刻感到她一定不会讨厌我,
因此我的一天烦恼也就马上烟消云散了。你知道,我每次出门的时候总要翻看历书,挑
一个黄道吉日动身,但我却从来也没有遇到过像这次遇到的这种好运!你现在显然很忙,
我不再打搅你了。如果你能允许的话,我愿意去给你的那位年轻的太太帮帮忙去。有我
在这里,我可决不能让炉灶边的火钳弄污了她的娇嫩的双手。不,请你不要站起来。你
照旧写你的信吧。我自知道怎么去对她作一番自我介绍,”底牛翱死偷俅笫濉?向哈梅西告别,就走到厨房里去了。
“这地方老是不停地散出一阵阵令人闻着流涎的香味,”他一走进厨房就大声叫着
说。“一闻到这味道,不要用嘴尝就知道这是做得极到家的鱼饭。不过我还想帮你做一
点酪浆。只有生长在酷热的西北部的人才能做出好酪浆来。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在想些什
么——你奇怪这个老头子在胡说些什么,这里又找不到酸荚,他能做什么酪浆!可是,
你听我说,有我在这里,你就不必担心酸菜的问题。你且等一等,瞧我做出来你看,”
说着他就拿出一个用纸包着的、装着酸荚的小罐子。
“等我把酪浆做成以后,你今天要用多少先用着,剩下的你留下还可以够你用四天。
呆一会你尝尝,看看卡克拉巴蒂大叔说他会做酪浆,是不是瞎吹。你现在快洗手去吧,
已经快到吃早饭的时候了。灶上没完的活儿有我来做。你别不放心,我对做饭的经验可
多啦。我老婆常常是七病八灾的,为要给她开胃口,我就学会了怎么做酪浆的办法。你
别望着我这老头子打哈哈,我并不是和你开玩笑,我说的完全是真话!”
“您一定得教我怎么个做法,”卡玛娜微笑着说。
“先别急!我不能这么容易就把这门学问传授给你!如果在我们这样刚认识的头一
天,我就把这种庄严的知识教给你,那智慧的女神一定会对我大为生气了。你必须先花
上三四天的工夫尽量在老头儿的面前讨好。你不必绞尽脑汁去想,怎么才能使我高兴,
这个我自己可以先告诉你。第一条原则是:我非常喜欢槟榔,但我可不愿意把整个的槟
榔果拿来吃。要得到我的欢心可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这在你是没有多大问题的,亲
爱的,有你那一张美丽动人的脸,你就可以事成半倍。嗨,你这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但乌梅希并没有回答,对这个老人的出现,他可丝毫也不感到高兴,因为他已不安地想
到,他可能会和他争夺卡玛娜的爱。
“一个好样的孩子!”老头接着说,“他不愿意立刻让你知道,他脑子里在想着些
什么,但我能肯定,他和我在一起一定能相处得非常好。现在我们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我必须赶快来做饭。”
老人的来临填补了卡玛娜生活上的空白。同时有他常和她在一起,也减轻了哈梅西
心理上的负担。最初几个月,在哈梅西以为卡玛娜真和他是夫妻的时候,他们俩实际是
亲密之极的;他们那时的关系和他现在的态度真是一个强烈的对比,看到这情形,女孩
子的心里焉能不感到伤痛。所以现在任何能使她对他慢慢淡漠的东西,他总是欢迎的,
因为这样他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医治他自己内心的创伤了。
当哈梅西正在那里独自沉思的时候,卡玛娜在她自己的舱房门口出现了。她出来是
想找到卡克拉巴蒂,和他一同度过午后漫长无聊的时光,但那老人一看到她却立刻大声
叫喊着说“这就不好了,亲爱的!不,这可不行。”卡玛娜完全不能了解他这些没头设
脑的话是什么意思,这话使她颇感惊异,同时也引起了她的好奇心。
“呐,我当然是说那双鞋,”老人看到她那种探询的神情就接着说。“哈梅西先生,
这一定是你干的事。不管你怎么说,这实在是一种亵渎神灵的举动。只有鄙视自己的国
土的人才会拿任何东西把自己的脚和祖国的神圣的土地隔开。如果拉摩·章德拉曾让悉
多穿上‘道逊的’长靴,你想拉克希曼会一直跟随着他们在森林里度过那十四个年头吗?
要笑你就笑吧,哈梅西先生!你不肯相信我的话,我也并不觉得十分奇怪。一个人既然
会只听到一条船的汽笛声,还没弄清它要开到什么地方去,就立刻向船上跑,那他自然
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
“好啦,大叔,”哈梅西说,“您最好给我们决定一下,我们究竟在什么地方下船
好。您的建议比轮船汽笛的一阵鸣叫一定会更有力得多了。”
“天啊,你倒很快就学会了一个打定主意的办法。可是,我们彼此相识才不过几个
钟头呀。嗯,你们最好在加希波尔下船吧。你愿意到加希波尔去吧,亲爱的?那里许多
人家都种有极漂亮的玫瑰,我这个对你十分崇拜的老头子也正是住在那里。”
哈梅西拿着眼睛看着卡玛娜,她立刻点点头,表示很赞成这个建议。
卡克拉巴蒂和乌梅希这天下午一直都坐在卡玛娜的舱房里,这一来,哈梅西就只剩
下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呆在外面了,卡玛娜心里倒多少有些不安。轮船稳稳地向前开行着,
在秋天的色彩鲜明的阳光下,永远不停地向后退去的河岸呈现出一幅宁静的、时刻变幻
的景色——它像一幅长条图画,画着无数的稻田、码头、沙滩、农舍和盖着铁屋顶的市
场,其间还时而可以看到一群群赶路的人聚集在高大的榕树荫下等待着渡口的渡船。卡
玛娜的爽朗的笑声时而打破秋日午后的恬静,从邻舱传到哈梅西的耳朵里来。“这一切
是多么美妙,但又多么遥远!”因她的笑声引起的这一思想一直在他的心中萦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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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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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卡玛娜这个年岁,疑虑、恐惧和烦恼是不可能在她心中长久存在的。她现在已不
再感到时间难以消磨,也不再把哈梅西对她的态度当回事放在心上了。
秋天的太阳使广阔的田野上的景象瞬息变幻,衬着那金色的河流,一切更显得绚烂
无比。卡玛娜极高兴自己已做了一个小家庭的女主人,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而每天都
像是一部朴实无华的诗集中的一个新页。
每天早晨,她都以倍增的热情来对待这一天的工作。乌梅希自那次后再没有发生过
误船的事,而他每出去掳掠一次回来,总是满载而归,每次弄回来的东西也总要引起他
的那两个同伴的无限惊讶。
“天啊!你们瞅瞅这些葫芦!还有这黄豆,你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呢?大叔,
你瞧,他还弄来了一些酸甜菜!我真从来没想到在这一带地方还可以弄到这个。”这是
在乌梅希的菜篮边,每天早晨都可能听到的一番谈话。
只有哈梅西在场的时候,大家谈话的声调就不那么响亮了,因为他始终怀疑这些东
西来路不明。卡玛娜也许会说,“嗨,钱是我自己算好了交给他的!”但哈梅西却会回
答说,“那只使他更多了一个捣鬼的机会;他可以把钱吞掉然后再去偷菜!”这时他就
会把乌梅希叫过来,要他把他出去买东西所花的钱作一番交代。
当然那孩子背出的帐目总是不对头的。如果听他自己讲,他所花的钱总永远超过卡
玛娜给他的数目,但乌梅希却并不因此有丝毫不安的感觉。正如他自己说的,“如果我
能算帐算得那么清楚,我也不会在这里呆着了,我不会到政府去作一个征收员吗?你说
对不对,老爹?”
这时卡克拉巴蒂就会说,“这一件公案等早饭后再办吧,哈梅西先生,那时你可以
再作一次宣判。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可不得不站在这孩子的一边。乌梅希,我的孩子,
要什么就能弄到什么,这可不是一件很容易学到的本领,会这一套的人可真不多。许多
人都希望能那样做,可是大多数的人都做不到,我碰到任何一个有才能的人,对他总是
十分尊敬的,哈梅西先生。现在不是种黄豆的时候,我真不相信有多少孩子在这样一个
陌生的地方能够一大清早给你弄来这许多黄豆。怀疑人人都会,先生,可是需要什么就
能弄来什么的人,一千个里头也难找一个!”
哈梅西:“你这样是不对的,大叔!你不应该这样护着他。”
卡克拉巴蒂:“他并没有很多的才能,如果我们不给他一些鼓励,让他这方面的才
能也萎缩下去,那不等我们走下这条轮船,我们就会后悔的。你听我说,乌梅希,明天
早晨我需要用一点点楝树叶子——越是最高的树顶上的越好。我需要那么一点东西,亲
爱的。他们都称我作医生——得啦,别管他医生不医生吧,我这全是在浪费时间!好好
注意把那些青菜洗干净,乌梅希。”
哈梅西越是怀疑和责骂乌梅希,这孩子就越是和卡玛娜更为亲近。加上卡克拉巴蒂
也始终追随着卡玛娜,他们这几个人慢慢感到哈梅西对他们已无足轻重。当卡克拉巴蒂、
乌梅希和卡玛娜在彼此同情的基础上,团结在一起,一同工作,一同谈笑的时候,谁也
不再把哈梅西和他的那些教条放在眼下。自从卡克拉巴蒂来到以后,他对卡玛娜的热爱
对哈梅西也不无影响,但哈梅西却仍然不能毫无顾忌地前去和他们一起追随在她的周围。
他像是一条吃水很深的大船,不可能靠到河岸边去,只能在河中心抛锚,从老远处观望
着岸边的陆地,而那些小船和小划子却很容易就渡过浅滩划过去了。
月亮已到了快圆的时候了。有一天早晨,旅客们一起来,就发现满天布满了乌云,
风时刻变换着方向乱吹着;时而来一阵疾雨,时而又是明朗的晴天。河心中没有其他的
船只。岸边可以望到几只小划子,但从它们活动的情况已可以看出船上的水手们的不安
心情。拿着水罐走下河滩来打水的妇女们也都不敢在河边停留,有时整个河身,从这一
岸到那一岸,都似乎忽然抖成一团了。
轮船照常向前开行着,卡玛娜也没有让天气的变化影响她的烹饪工作。
“晚上你也许没法做饭了,”卡克拉巴蒂对天空望了一眼说,“所以你现在最好把
晚上吃的东西部给预备出来。如果你现在能够把豆饭做起来,我就来和面做面包。”
他们大家都吃完早饭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风慢慢越吹越紧,河面翻起了一层
一层的白浪。早在天晚以前,太阳便已躲到浓密的乌云后面去,谁也没有注意到它是什
么时候落下去的。船很早就抛恕? 入夜以后,月亮透过团团乌云,时而露出一线惨淡的微笑。风暴来临了,接着开始
了倾盆大雨。
卡玛娜已经有过一次翻船的经验了,这凶猛的狂风自然使她颇为恐惧。“这没有什
么可怕的,卡玛娜,”哈梅西安慰她说,“轮船上是很安全的。你去睡觉吧,不要把它
放在心上,我就呆在隔壁的舱房里,这会儿我还不睡哩。”
接着卡克拉巴蒂又走到她的门口来。“不要害怕,亲爱的,我叫这该死的风暴决不
敢碰你一碰!”这风暴尽管该死,但毫无疑问它确已弄得卡玛娜心神不宁了。她几步跑
到门口大声恳求着说,“求你进来陪我坐一会儿吧,大叔!”
卡克拉巴蒂犹豫了一下。“现在是你们该上床睡觉的时候。我最好还是——”他一
边走进去一边说,但他立刻看到哈梅西并不在那间舱房里。“哎,哈梅西先生哪里去了?”
他惊奇地叫喊着说,“在这样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他总不会跑出去偷菜去了吧!”
“啊,是你吗,大叔?我在这里,隔壁屋子里。”
卡克拉巴蒂向旁边的一个舱房望过去,看到哈梅西斜倚在床上,在灯光下看书。
“你夫人一个人呆在那边屋子里害怕得很,”他说,“你最好把你的书放下,很明
显你拿着那玩艺儿也吓不退风暴的!快过这边来吧。”
一种无法控制的本能的冲动使卡玛娜完全失去了自制的能力。“不,不,大叔!”
她抓住他的手压低嗓子叫喊着。在那雷雨交加的风暴中,她的声音并没有能传到哈梅西
的耳朵里去,但卡克拉巴蒂可是听见了,他非常惊愕地转过脸来望着她。
哈梅西放下他手里的书本走进这边的舱房里来。“什么事情,卡克拉巴蒂大叔?”
他问,“卡玛娜和你似乎是——”
“不,不!”卡玛娜急忙插嘴说,她并没有抬头看哈梅西一眼,“我刚才只是请他
进来陪我闲聊一会儿。”她一再连声说,“不,不!”究竟是“不”什么,她自己也不
知道,但实际上她所要表示的意思是,“如果你以为我害怕,需要什么人伴着我,那你
是错了,我并不需要!如果你以为我不愿意一个人呆着,那是没有的事,我并没有这个
意思!”
“时间已经很晚了,大叔,”她接着说,“你还是快去睡吧,你最好去看看乌梅希
现在怎么样。我担心这风暴一定使他害怕极了。”
“我什么都不害怕,妈妈,”从外面的黑暗中传来一个人说话的声音,这显然,乌
梅希正哆嗦着坐在他的女主人的舱房门外。
为他对她的这种热情所激动,卡玛娜急忙跑出去对他嚷道,“乌梅希,你这样全身
都会叫雨浇透的!快走开,你这个讨厌的东西,你到大叔的舱里去睡吧。”
乌梅希顺从地跟着卡克拉巴蒂大叔走了。虽然卡玛娜的声调是那样充满着热爱,但
因她曾骂他讨厌,孩子的心里总有些不快。
“要不要我先陪你谈谈,等你睡着了我再走?”哈梅西问卡玛娜。
“不,谢谢你,我现在已经困极了。”
哈梅西完全了解卡玛娜的心思,但他现在实在不愿意和她争辩。他抬头对她那显得
极倔强的面部看了一眼,就溜到自己的舱房里去了。
卡玛娜心情那样激动,显然是无法入睡的,但她仍强迫着自己在床上躺下来。风暴
越来越急,浪涛越来越猛。船上的水手们已开始在忙碌着,舵手给机器房里传达命令,
时而传来一阵丁当的铃声。完全靠锚链,这轮船已不能抗拒猛烈的风暴了,底舱的机器
现在也开始慢慢转动起来。
卡玛娜掀开身上的被走到外面甲板上来。这时雨已经停了,但风却像一头被打伤的
野兽一样吼叫着,没一定方向四处乱窜着。
夜空中布满了一堆一堆的乌云。借圆月撒出的微弱的光,可以看到团团的乌云,像
一群专事毁灭的幽灵,趁着风势在混乱一团的天空中驰骤。河岸也差不多被黑暗淹没了,
河面上的情景已不甚看得清楚,天空和大地,远处和近处的景象,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一
切,在这昏天黑地的一团混乱中已完全交融在一起,那样子似乎像神话中所说的那可怕
的怪物——死亡之神的黑牛——正发着狂怒高举着它的带角的头在四处乱撞。
卡玛娜凝望着这混乱的天空和骚扰不安的黑夜,无法说出自己心里正有着什么样的
一种感情,这似乎是恐惧,这又似乎是欢乐。
敲击着她的一向沉寂的心弦的天地的震怒,表现出了一种无法控制的力量,一种不
受任可拘束的自由。大自然的这种勇猛的反抗表现使她感到无限兴奋。大自然究竟是在
反抗什么呢?在风暴的怒吼声中,卡玛娜听不出任何声音,使她可以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这答案,和在她心中汹涌着的风暴一样,是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的。很显然,它是要在
这风暴的凄厉的吼叫声中,撕碎并抛开某一种无形的、看不见的、由欺骗、幻想和冥然
无知编织成的罗网,这罗网早已要从根动摇世界的基础了。
横扫无迹可寻的太空和幽暗的黑夜的狂风只是吼叫着,表示出一种没有明确意义的
拒绝,只是在喊着“不,不!”它究竟要拒绝什么呢?这是没有办法找到肯定的答案的,
它就只是声色俱厉地在喊着“不,不,决不;不,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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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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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风势略减了一些,但仍然还很大。船长时刻不安地仰望着天空,拿不
定主意究竟能不能起锚开船。
卡克拉巴蒂一大早就到卡玛娜隔壁的舱房里去看哈梅西。他那时还躺在床上,但一
看到卡克拉巴蒂,就立刻坐了起来。老头儿看这样子,知道他昨天夜晚一定就睡在这里,
同时记起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他免不了立刻想到了这两件事的关系。“我想你昨天夜
晚一直都睡在这里,是不是?”他以一种探询的口气问道。
哈梅西却避开了这个问题。“今天早晨的天气多坏!”他说。“你昨天晚上睡得怎
么样,大叔?”
“哈梅西先生,”卡克拉巴蒂立刻回答说,“你一定认为我是个大傻瓜,的确,听
我那么一天到晚唠唠叨叨的,实在也真像傻得够呛,可是,我既活了这么大年岁,总不
免也碰到过不少难以解决的问题。大多数的问题我倒也都能解决掉了,而你却真使我一
生碰到了一个最大的难题!”
哈梅西的脸不禁立刻红了,但他很快就使自己镇定下来,微微笑了一笑。“难理解
并不能算是一种罪恶呀,大叔。比方说,泰卢固的那种希奇古怪的语言就是一个例子。
我们觉得要了解这种语言的基本文法都很困难,但对于一个泰林加的孩子来说,它却是
再容易不过的了。你所不了解的东西,你不应该急于下一个断语把它否定掉。一个人偶
然看见一些奇怪的符号,他不应该立刻就对它表示绝望,而应存个在将来还有机会能够
理解它的希望。”
“请你原谅我,哈梅西先生,”那老人说。“我要是说我能了解一个根本不愿和我
共心事的人,那我也就太狂妄一些了;但有时候,两个从不相识的人的确也很可能一见
面就变成了知心的朋友。我可以拿那个大胡子——我们的船长——来作证。他不得不承
认,他把你的年轻的太太看作是他的一个很亲近的朋友。你去问问他,他要是不承认,
那他就不是一个真正的穆斯林。事情的确是这样,你现在忽然拿无法了解的泰卢固语言
来和它相比,那未免有点不相干。如果你对这件事多想一想,哈梅西先生,那你也就不
会再对我的话生气了。”
“正因为我已经想过了,所以我也根本没有生气。但不管我生气了没有,也不管我
的话是否使你听了很不舒服,泰卢固语终归是泰卢固语。这是自然界的一种无情的法则,”
哈梅西说完叹了一口气。
现在哈梅西开始怀疑,住到加希波尔去究竟是不是一个聪明的办法。他最初想到,
他们既然已和这个老人混得很熟,到一个新的地方去住家,能有他帮帮忙总是好的,但
现在他却感到和熟人住在一起实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如果他和卡玛娜的关系变成了大
家争论的话题,彼此都争来探询,那结果一定会弄得她非常狼狈。最安全的办法还是躲
到一个完全没有熟人的地方去住,那也就不会有人来过问他们的事了。
因此,轮船要在加希波尔靠岸的先一天,他就对卡克拉巴蒂说,“大叔,从我的职
业方面来考虑,我觉得加希波尔对我不很合适,因此,我决定到贝拿勒斯去。”
哈梅西的十分坚决的声调使老头感到很好笑。“随时改变自己的决定就根本算不得
什么决定,那只能算是毫无定见!但不管怎样,你现在的确已打定主意要上贝拿勒斯去
了吗?”
“打定主意了,”哈梅西极干脆地说。
老头一句话没说就走开了,他开始去捆他的行李。
“你今天有什么事对我不高兴吗,大叔?”卡玛娜搭讪着问。
“我们从早一直吵到晚上,你还能希望我怎么着呢?”他回答说。“你也知道,直
到现在我说什么话你也不会听!”
卡玛娜:“今天一早你都一直躲着我。”
卡克拉巴蒂:“你敢说我躲着你?别说啦,是你正在想完全抛开我哩。”
卡玛娜莫名其妙的瞪着两眼望着他。“哈梅西先生没跟你说吗?”老头又接着说。
“你们已经决定到贝拿勒斯去了。”
卡玛娜对这话,既没表示承认,也没否认。“你这样哪成哩,大叔,”在沉默了一
阵之后,她说。“让我来替你收拾你的箱子吧。”
哈梅西已放弃了上加希波尔去的计划,而卡玛娜竟如此不在意,这使得卡克拉巴蒂
感到非常伤心。“也许这样更好,”他对自己说。“到了我这般年岁的人,平白又去结
识一些新朋友干嘛。”
这时哈梅西自己走来,要把决定改变计划的事告诉卡玛娜。“我正到处找你呐,”
他说,但她却仍然照样帮卡克拉巴蒂收拾着衣服。
“我们不上加希波尔去了,卡玛娜,”哈梅西接着说。“我已经决定到贝拿勒斯去
作律师。你同意吗?”
“不成,我决定到加希波尔去,”卡玛娜仍一边给卡克拉巴蒂收拾箱子,头也不抬
地回答说。“我把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
“那么,你要单独一个人去吗?”哈梅西问道,卡玛娜那种坚决表示反对的态度使
他不禁一惊。
“哦不,有大叔和我在一起——”说这话的时候,她不禁微笑着看了那老人一眼。
这情况可并不使卡克拉巴蒂感到十分高兴。“亲爱的,”他说,“如果你这样偏向
我,哈梅西先生会要吃醋的。”但卡玛娜仍只是说,“我决定到加希波尔去。”她的声
调明显地表示出,她认为她完全有自由爱怎样做就怎样做。
“行啦,大叔,”哈梅西说,“加希波尔就加希波尔吧。”
临晚的时候,雨过天晴,哈梅西独坐在月光下沉思着。
“我们决不能长期这样拖下去了,”他心里想,“如果卡玛娜公开反抗起来,那情
况真会不堪设想。我看不出我有什么办法能和她在一起共同生活,而又和她保持一定的
距离。这个局面我实在无法维持下去了。何况卡玛娜的确是我的妻子。从一开头我就拿
她当我的妻子看待,完全没有必要因为我们并没有真在一起共同念诵过一段结婚的誓词,
我心里就应该有什么不安。那天夜晚,在那个沙滩上,死神已把她交给我让她属我所有
了;毫无问题,他比尘世间任何一个证婚的牧师都应该更有力量得多!”
再说,在他和汉娜丽妮之间却埋伏着许多全副甲胄的敌兵。他必须战斗着,突破许
多障碍、疑惧和羞辱才能扬起头走近她的身边,但这一连串的战斗,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如何能希望得到胜利呢?他怎么能让人相信他是完全没有罪的呢?况且就是他能够证
明自己无罪,社会也会扯起她的裙子来不让他和她接触,更不用说这样做的结果将会使
卡玛娜遭到多么惨痛的结局。这一条路显然也是不能想象的。坚强起来,别再犹豫了吧!
除了让卡玛娜作自己的妻子实在也不可能再有什么别的办法了。汉娜丽妮现在无疑已对
他怀着怨恨之心——这种怨恨一定会使她更容易接受另一个求婚者的请求。哈梅西长叹
了一口气,把他对汉娜丽妮的一切希望完全抛撇得干干净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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