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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船1-10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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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不怀疑哈梅西是准能够通过法科考试的。执掌各大学的学术女神,一向都不断
从她金色的莲座上,对他撒下无数的花瓣,赐给他各种奖章,并使他屡次获得奖学金。
大家以为,考试完毕后,哈梅西一定要马上回家了,但他却似乎并不十分急于收拾
他的行囊。他父亲曾写信给他,吩咐他立刻回去。他回信说,等到考试的结果一公布,
他马上就动身。
安那达先生的儿子卓健拉是哈梅西的同学,和他住在紧隔壁。安那达先生是梵社①
的社员,他的女儿汉娜丽妮最近在准备参加初级文科考试。哈梅西常常到他们家里做客。
每到吃午茶的时候,他差不多总在座,但很显然,他所感兴趣的并不仅仅是茶,因为不
是吃茶的时候他也常常在他们家。
汉娜丽妮常常在洗完澡之后,跑到屋顶的阳台上去闲步,一边晾干她的头发,一边
拿着一本书边走边看。哈梅西和她一样,也常常拿着书独自坐在他的房顶阳台上的梯棚
边读着。这里的确是一个可以安心读书的好地方,但这里使他分心的事也很不少,这是
谁都可以很容易猜想到的。
  ①梵社(Brahmo Samai)亦“最高精神信徒协会”,系于1828年由罗姆·摩罕·罗
易(Ram—Mohan—Roy,1772—1836)首创,在加尔各答成立的一个宗教团体。其主要宗
旨为改革印度的宗教思想与社会生活,当时印度较有自由思想的人多参加了这一团体,
对于印度的思想解放运动曾发生极大的作用。

直到现在两方面都还没有提到婚姻问题。安那达先生所以没提起这件事是有一个原
因的;他有一位年轻的朋友到英国学法律去了,老头儿的心里老在想着那个年轻人很可
以做他的女婿。
有一天午后,在吃午茶的茶桌边,大家谈论得非常热烈。年轻的阿克谢在考试方面
虽然不很行,但他的茶瘾和对于其它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嗜好却也并不亚于某些在学业上
更有成就的青年;因此他也常常是汉娜丽妮茶会上的客人。今天,在谈讲中他发挥议论
说,男人的才智好比一把大刀,即使没有很锋利的刀刃,它的重量也可以使它成为一种
极有力的武器,但女人的机智却至多不过是一把细小的铅笔刀——不管你把它磨得多快,
也决作不了什么大用……
听到阿克谢的这种荒唐论调,汉娜丽妮倒预备默然忍受;但是,他的哥哥卓健德拉
也同样提出了一些菲薄女人才智的议论,这却使得哈梅西不能忍耐了,他一变适间默然
沉思的态度,开始滔滔不绝地赞颂女性的各种美德。
哈梅西一边热烈地为女性进行辩护,一边又喝完了两大杯茶,这时忽有一个仆人送
来一封他父亲写给他的信。他把信拆开匆匆看了一眼,虽然这时辩论正非常激烈,他也
不得不甘认失败,匆忙地站起身来预备离去。后因大家一至向他抗议,他只好向他们解
释说,他父亲刚从老家到这里来了。
“你请哈梅西老先生进来坐一会儿吧,”汉娜丽妮对卓健德拉说,“我们也可以请
老先生吃杯茶呀。”
“别麻烦啦,”哈梅西匆忙地拦住说,“还是我马上去见他吧。”
阿克谢这时却不禁心中暗喜。“老先生也许决不肯在这里叨扰什么哩,”他说,暗
示着安那达先生是梵社社员,而哈梅西的父亲却是正统的印度教教徒。
哈梅西的父亲布拉加·莫罕先生一见到他儿子,第一句话就是,“你必须同我一道
赶明天的早车回去。”
哈梅西抓抓头皮。“有什么事那么急吗?”他问。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布拉加·莫罕说。
哈梅西以询问的眼光看着他父亲,心里奇怪他为什么要这样匆忙,但布拉加·莫罕
却不觉得有必要满足他儿子的好奇心。
晚上,哈梅西的父亲出去拜访他的加尔各答的朋友们去了,哈梅西坐下来预备给他
父亲写一封信;他按照一般对有身份的父亲写信的格式,写下了“父亲大人高贵的莲座
下”。但写完这一句后他的笔似乎怎么也不肯听使唤了,尽管他一再对自己说,他同汉
娜丽妮已经以一种未经明言的誓约彼此以身相许,如果现在再把这个未经公开的婚约对
他父亲隐瞒下去,那是非常不对的,也仍属徒然。他用不同的格式又写了好几张信稿,
但结果仍一张一张全被撕毁了。
晚饭后,布拉加·莫罕安静地睡去。但哈梅西却像午夜游魂一样,爬到阳台上去,
烦恼地来回走着,不住地瞪着两眼望着邻家的房子。九点钟的时候,阿克谢才迟迟离去;
九点半,他们的大门关上了;十点的时候,安那达先生的客厅里的灯也已经灭掉;到十
点半,全院的人都沉沉入睡了。
第二天一清早,哈梅西无可奈何地离开了加尔各答。布拉加·莫罕先生是非常小心
的,他决不会让他有误车的机会。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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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梅西到家以后,才知道他父亲已经替他选定了一位新娘子,并已定好了举行婚礼
的日子。布拉加·莫罕年轻的时候曾经有过一阵潦倒的日子,他后来的发迹多亏了他幼
年时期的一位朋友,一位名叫伊向的辩护士的帮助。伊向去世很早,他死后别人才发现,
除了一堆债务,他是什么也没有留下。这样一来,他的寡妻和他的孩子——一个女孩—
—就立刻陷入了贫困不堪的境地。这女儿现在已经成年,她便是布拉加·莫罕为哈梅西
聘定的新妇。关怀哈梅西的一些朋友们曾经反对过这件亲事,他们说,据传闻那姑娘长
得很不漂亮。但对这种意见,布拉加·莫罕始终只有一个回答。“我不懂你这是什么意
思,”他总回答说。“你可以从外表的美来评论一朵花或一只蝴蝶,但你不能这样来评
论一个人。如果这女孩子将来能和她母亲一样作一个贤良的妻子,那哈梅西就应该认为
自己是非常幸运了。”
听到大家在闲谈中提到他的为期不远的婚事,哈梅西感心情非常沉重,他于是成天
信步到处游荡,希望能想出一个逃避的办法,但结果却似乎任何可行的办法都没有。最
后他终于鼓起勇气对他父亲说:“爸爸,我实在不能和这个女孩子结婚,我已经和另外
一个人有过誓约了。”
布拉加·莫罕:“有这种事!你们正式举行过订婚仪式吗?”
哈梅西:“没有,那当然还说不上,不过——”
布拉加·莫罕:“你已经同那女孩子家里的人说过吗?一切都已经谈定了吗?”
哈梅西:“我并没有正式和她谈过这个问题,不过——”
布拉加·莫罕:“哦,你并没有谈过?那么,既然这以前你一直没开过口,现在你
当然更可以保持沉默。”
停了一会儿之后,哈梅西终于拿出了他的最后一个武器。
“如果我现在去和另外一个女孩子结婚,那我实在太对不起她了。”
“如果你拒绝和我为我选定的这个女孩子结婚,”布拉加·莫罕回答说,“那你将
是作下了一件更对不起人的事。”
哈梅西再没有什么可说了。他心里想,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只有等着发生什么意
外的事来阻止这次婚礼。
据算命先生说,错过了这次选定的吉期,以后在整整一年中就再挑不出一个吉祥的
日子,因此哈梅西心里盘算着,只要能躲过这个命定终身的日子,这事就可以再缓限一
年了。
新娘子住得很远,从他家去只有水路可通。而即使走最近的路,尽可能穿行连接大
河道的一些小河,也有三四天的路程。布拉加·莫罕为意外的耽搁打出了很宽裕的时间,
在吉期前整整一个礼拜,他挑了一个黄道吉日,便带着全班人马出发了。一路一帆风顺,
不到三天,他们就到达了喜马加塔,那就是说,离开婚礼的正期还有四天日子。老头儿
所以希望尽早到达,还另有一个理由:新娘子的母亲生活过得很苦,他早就希望她能够
离开自己的家,搬到他们的村子里去住;那样他就可以多照顾她一些,让她能再过几年
舒服日子,也算报答了他那已死去的年轻时候的朋友。过去因为两家还没有正式结亲,
他心中虽有那种意思,在老太太的面前总觉不便启齿。现在,眼看婚礼马上就要举行了,
他终于把这个意思说出来,并且立刻得到了她的同意。她家本就只有这么个女儿,现在
要她到她那已无亲娘的女婿身边去担当母亲的职务,她当然是乐意的。最后她更斩钉截
铁地说:“谁爱议论就让他去议论吧,我本应该和我的女儿女婿住在一块儿。”
因此布拉加·莫罕便利用婚礼前的几天日子,为老太太收拾好一切,以便把她的一
点家私搬到她的新居去。他原打算要她同婚礼队一道回去的,唯恐在路上没有照顾,他
来的时候还特别带来了他家的一些女眷。
婚礼按期举行了,但哈梅西拒绝正确地念诵神圣的誓词。到了行“吉瞻礼”(新郎
新娘第一次彼此相见的一种仪式)的时候,他竟闭上了眼睛。他整天是一脸沮丧的神色,
大家说笑戏谑着闹新房的时候,他始终默不一语,通夜,他背向新娘睡着,清晨,他更
是尽可能早地跑出了新房。
一切婚礼仪式结束以后,婚礼队起程向回走了。所有的女眷坐一条船,年纪较大的
男人坐一条船,新郎和一些年轻的男客人坐在另一条船里;最后的一条船上则载着在举
行婚礼时奏乐的乐队,他们时时吹奏一些小曲和任意挑选的一些乐曲的片段,供大家消
遣。
那一天天气热不可当,晴空中没有一丝云彩,远处的地平线上弥漫着一片浓密的紫
雾。河岸边的树木全现出一种离奇的惨淡的色调,树上的叶子更无一丝动摇之意。船夫
们满身汗如雨下。在太阳落山以前,开船的人便向布拉加·莫罕说:“我们得在这里把
船弯下了,先生;再过去好些路都没有可以弯船的地方。”
但布拉加·莫罕却希望尽快地结束这个行程。
“我们可不能在这里停船,”他说,“这天儿上半夜会有月亮的。我们赶到巴鲁哈
达去休息吧。我决不会亏待你们的。”
船夫们只好再划着船前进。河的一边是在热空气中闪着微光的沙滩,另一边则是陡
峻的坎坷不平的河岸。月亮透过紫雾升起来了,它闪射着一种暗红色的微光,样子颇像
醉汉的一只眼睛。天空仍然明净无云,但忽然间,没有任可预警,传来一阵有如雷鸣的
低沉的轰隆声,打破了天地间的沉寂。船上的人向后一望,只看到一股挟带着一片黑魆
魆的尘沙和无数残枝败叶、树皮草根的旋风,好像被一把巨大的扫帚掀起来的一般,向
他们压过来了。
立刻是一片疯狂的喊叫声:“不要慌!不要慌!快划呀!
快划呀!啊,天哪!救命啊!”
此后的情形便没有人知道了。
一股大旋风,像人们所习见的一样,在它狭窄的毁灭的道路上向前滚去,滚过了那
些船只,把挡住它道上的一切,摧毁无遗。片刻之间,这个不幸的小船队便完全失去存
在了。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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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霭消散了,银色的月光遍洒在广阔的沙滩上,好像让它穿上了一身白得耀眼的寡
妇的丧服。河面没有一条船只,甚至看不见一丝微波;河心河岸,到处是一片宁静,这
宁静有如死亡带给受尽苦难的病患者的一种无尽无休的安宁。
哈梅西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沙滩的边缘上。最初,他竟没有想起刚才所发
生的一切,等到那不幸的遭遇像一个恶梦似地在他的脑中重现的时候,他便一跳脚站了
起来。他的第一个思想是要弄清楚他的父亲和他的朋友们现在究竟怎样了。他向四面望
去,什么地方也看不到半个人影。他放开脚步沿水边走了一阵,也仍一无所见。这一片
雪白的沙滩,像躺在大人手臂中的孩子,静躺在大巴达马河——恒河的一支流——的两
个小支流之间。哈梅西走完了小岛的这一边,正打算开始搜寻小岛的另一边的时候,却
忽然隐隐约约地看到远处好像有一件红色的衣服,他加快脚步走近前去,竟看到一个年
轻姑娘,穿着新娘子的红装,好像已经死去的样子躺在沙地上。
哈梅西曾学过一套办法,可以叫这个显然是溺死的人复活。为使她恢复呼吸,他坚
持不懈地一下又一下用力先把女孩的双臂向她的头的方向推去,然后又把它们扳回来压
到她身子的两边,这样,经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她终于缓过气来,微微睁开了眼睛。
但哈梅西这时却真是疲惫已极,好一会,他连想要问她几句话的气力都没有。同时
那女孩子也似乎并没有完全恢复知觉,她的眼睛刚要睁开,一下又气力不支似地阖上了。
不过哈梅西仔细观察了一阵之后,知道她现在呼吸已没有什么困难。他于是就静坐在苍
茫的月色下,长时间呆呆地望着她。
他们俩第一次真正见面竟想不到会在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这片躺在水陆之间的
荒无人烟的土地,恰像是介于生和死之间。
谁说撒西娜不漂亮呢?月亮的皎洁的光辉遍洒在空旷的大地上,复顶的苍穹是那样
辽阔无边,但这大自然的一切壮丽的景色,在哈梅西看来,只不过是用来衬托一个入睡
的小姑娘的娇小面孔的花饰。
其它的一切已全被遗忘了。“我很高兴,”哈梅西心里想,“在那嘈杂喧闹的婚礼
进行中,我一直也没有看她一眼。要不然,我决不可能有机会以我现在的眼光看她了。
我现在救活了她的性命,这比在举行婚礼仪式时念几句别人编就的誓词更为有效地使她
从此属我所有了。念诵一段誓词只不过是为别的人承认我和她的关系,而我像现在这样
得到她,她却等于是仁慈的上天赐给我的一件特别珍贵的礼物!”
慢慢那姑娘完全恢复了知觉,坐了起来,她把胡乱裹在自己身上的衣服理了一理,
把面纱拉起来蒙住了头。
“你知不知道船上其他的人现在怎样了?”哈梅西问。
她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说。
“你一个人在这儿呆一会儿好不好?我去找一找他们。”哈梅西接着说。那姑娘仍
没有回答,但她身体的瑟缩却比语言更明晰地表示出了她心里的意思:“不要离开我!”
哈梅西完全了解她这种无言的恳求。他站起身来向四面望去,在闪着微光的荒凉的
沙滩上,哪里也看不到一个人影。他叫着每一个朋友的名字,尽力提高嗓子喊叫着,但
始终也得不到任何回答。
叫喊无效,哈梅西只得又坐了下来。这时,那女孩子正双手捧着脸竭力想忍住哭泣,
但她的胸部却止不住在那里起伏波动。他本能地感到现在空洞的安慰之辞是没有用的了。
于是便紧偎着她,温存地抚摸着她低垂的头和后颈。她再也不能止住自己的眼泪了,心
深处的悲哀立刻变成了有声无言的低诉,倾泻出来。哈梅西的眼中也流出了同情的热泪。
当他们哭了个痛快的时候,月亮已经落了下去,在黑暗中望去,那一片荒凉的土地,
有如一种险恶的梦境,沉入阴暗中的白色的沙滩更显得鬼影幢幢。海面的水波映着微弱
的星光,时而一闪一闪,那样子直像一条巨蛇身上的黝黑光滑的鳞甲。
哈梅西把小姑娘因恐怖而发冷的娇小的双手握在自己的手中,并把她向自己的身边
拉过来。她丝毫没有抗拒,她现在只盼望有人和她相守在一起,恐惧已使她失去其它一
切本能了。在无边的黑暗中,哈梅西的包藏着一颗温暖的心的胸怀,便正是她所渴望得
到的容身之所。现在已不是害羞的时候,她立刻舒适地安然依偎在他的怀中了。
晨星消失了,在一片灰暗的河滩上,东方的天空渐透出一线白光,不久更变成一片
红色。哈梅西倒在沙土上睡着了,躺在他身旁的年轻的新娘子,也把头依在他的胳膊上
沉沉睡去。直到晨曦轻抚着他们的眼皮的时候,他们俩才从梦中惊醒过来。刚睁开眼,
他们都只有惊愕地向四面望去,但很快他们就记起了自己坐船遇难的事,记起了这里离
开自己的家还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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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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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很久,点点渔船的白色轻帆在河面上出现了。哈梅西叫过来一只渔船,在渔夫
们的帮助下终于雇到一条可以送他们回家去的划子。在离开这里之前,他把情况告诉了
警察局,请他们代为寻找他的不幸的同伴们的下落。
当这只小船到达村子边的码头的时候,哈梅西知道警察局已找到他父亲、岳母和另
外几个本家的尸体;有几个船夫可能已幸免于难,但所有其他的人却完全不知道下落了。
哈梅西的祖母原是留在家里的。她大声号哭着迎接她的孙儿和新娘子的来临,此外,
所有那些同去参加婚礼的人的家里这时也全是一片哭声。没有人吹一声喇叭,也听不见
一声惯常用来迎接新娘子的欢呼。没有人设宴邀请她;事实上,人们是连看也不愿看她
一眼。
哈梅西决定丧事一完便同他的妻子离开家乡,但在走之前,他却不能不把父亲家事
料理出一个头绪来。他本家一些因这次灾难变成孤寡的太太们,都请求他让她们去进一
次香,这件事也须得他来作一番安排。
他在料理这些悲惨事件的时候,偶有闲暇,当然也不能完全无意于房帷私情。新娘
子并不像传闻所说,只是一个幼小的孩子——实在说,村子里的妇女们还直嘲笑她,说
她已超过了习俗中的结婚年龄——但一接触到爱情问题,这位年轻的学士只苦于过去所
念过的书本竟不能对他有任何帮助。冷静的理智坚决认为,他现在既不可能也根本不应
该留意这类事情,然而奇怪的是,尽管他的学识在这方面对他毫无帮助,他仍感到那小
姑娘对他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他那学问渊博的头脑竟也无法抗拒那种诱惑。
在他的想象中,她已变成了他未来的贤内助。终日在他迷惘的眼睛前面展现的,是
关于她的各种幻景——她作为他的年轻的新妇,作为他所十分敬爱的妻子,以及作为他
的孩子们的慈母时的情景。画家把他所想象的最完美的景色,诗人把他所想象的最完美
的格调供奉在自己的心中,并对它们献出无限的热忱,现在哈梅西则把这个小姑娘在他
的想象世界中供奉起来,认为她代表着他的真正的欢乐,她是给他家带来幸福和繁荣的
神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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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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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理父亲的事务和给老太太们安置好进香的事一共花了哈梅西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
邻居中现在有些人已开始和那年轻的新娘子比较接近了一些。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把
她和哈梅西连接在一起的情感和锁链,原来虽是松软无力的,现在却也慢慢地扣紧了。
这一对青年夫妇常喜欢在屋顶上铺上一点草垫子,在空旷的天幕下,共同度过黄昏
的时刻。哈梅西现在也常和她调笑;他有时会悄悄地从那女孩子的后面走过来,双手蒙
着她的眼睛,把她的头拉到自己的怀中来。有时,她晚上没有吃饭就躺下睡着了,他为
招她笑骂几句,会故意大叫一声把她惊醒。有一天晚上,他顽皮地抓着她的卷曲的头发,
晃摇着说:
“撒西娜,我真不喜欢你今天梳的这个式样。”
那女孩子却立刻坐直了身子问道,“我问你,你们为什么老叫我撒西娜?”哈梅西
惊奇地两眼望着她,完全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改换我的名字也决不能改变我的
命运,”她接着说。“从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的遭遇就非常不幸,将来我一生也
决不会有幸运的日子。”
哈梅西的心惊恐地急跳了几下,他的脸色立刻变了。骤然间,他已经极明确地感觉
到,这里面一定发生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
“你为什么说你一生都非常不幸?”他问道。
“我出生以前,父亲就死去了,在我还不满六个月的时候,我妈妈也死了。我一直
在我舅父家里过着痛苦不堪的日子。后来,我忽然听说,你不知从什么地方来到我们村
子里,对我发生了好感。两天之后,我们就结了婚,以后的事情,你自己是完全知道的!”
哈梅西茫然无措地仰身倒在枕头上了。这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但它似乎完全失去
了光彩。他不敢再问她任何问题,只是想把刚才所听到的情形看成是一个梦,一个幻境,
尽量从脑子里抛开。一股温和的南风轻轻地吹过来,像刚从梦中醒来的人发出的一声叹
息,月光下,一只不寐的杜鹃正唱着它的单调无味的歌曲。从停泊在近处码头上的木船
边,传来船夫们的歌声。那女孩子发现哈梅西好像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于是轻轻推了
他一下问道,“要睡了吗?”
“没有,”哈梅西说,但此外他也没有再讲什么。不久,她也就安静地睡去。这时
哈梅西却坐起身来,静静地凝视着她。在她的前额上,他实在看不出命运之神暗记下的
悲惨的痕迹。如此可爱的面容,为何竟可能掩盖着那么可怕的一种命运!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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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梅西现在已经知道这个女孩子并不是他的妻子,但要弄清楚她究竟是谁的妻子,
那可不是一件容易事。有一次,他故意问她,“你在婚礼中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心里
怎么想?”
“我没有看你,”她回答说:“我一直都没有抬起头来。”
哈梅西:“你连我的名字都没听说过吗?”
那女孩:“我只是在我们结婚的前一天才听到说起你;我的舅母是那样急于把我送
出门,她根本就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哈梅西:“嗯,可我听说你是识字的;让我看看你会不会写你自己的名字。”他递
给她一张纸片和一支铅笔。
“敢情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哩!”她赌气地叫着说。
“碰巧儿,我的名字还很容易写,”说着,她大大地写下了“斯瑞马蒂·卡玛娜·
德贝”几个字。
哈梅西:“现在你再写一写你舅父的名字。”
卡玛娜写下“斯瑞久克塔·塔瑞尼·卡润·卡杜瑞亚。”
“我什么地方写错了吗?”她问。
“没有错,”哈梅西说,“现在你把你们村子的名字写给我看看。”
她写下“都巴拍克尔”。
哈梅西用这种办法慢慢知道了一些这女孩子过去的生活情况,但仅仅有了这些材料,
他离他所要达到的主要目的,还仍然是和从前一样遥远。
哈梅西开始反复寻思,此后他究竟应该怎么办。她的丈夫很可能已经淹死了。即使
能够调查出她丈夫家的人住在什么地方,如果把卡玛娜送去,他们是否一定会收留她,
实在是一件很可怀疑的事,而要是把她再送回到她舅父家去,那对她又未免太不公平了。
要让大家都知道,这么多日子来她一直充当另外一个人的妻子,并和他住在一起,社会
上的人会对她抱着怎样一种看法呢?她在哪里可以找到安身立命的地方?就算她丈夫还
活着,他会愿意或敢于再要她吗?总之,不管哈梅西采取什么办法来处置她,结果都会
等于是把她抛进一片茫茫无边的大海。任她去漂泊。他既不能把她留在自己的身边而不
承认她是自己的妻子,又不能把她交托给任何其他的人;同时,他更不能真和她在一起
过夫妻生活。哈梅西虽然曾把她看作自己未来的终身伴侣,拿用爱情调制出来的颜色,
在自己的想象中,给她画出了一幅鲜艳夺目的形象,现在他却不得不匆忙地把这一幅可
爱的画像给涂抹掉了!
他实在不能再在本村里呆下去了,如果跑到人烟稠密的加尔各答去,那里谁也不会
注意到他,他也许就可以找到一个解决的办法了。他于是把卡玛娜带到加尔各答去,在
离他从前住的那条街相当远的地方租下了几间房。
新的经历使卡玛娜感到非常兴奋。在到达加尔各答的那一天,他们刚一搬进新住处
去,她就在窗前的小座上安坐下来。窗外络绎不绝的行人,无止境地挑动着她的好奇心,
使它似乎永远也不会得到满足。他们雇下一个单身女仆对加尔各答街上的情况当然早已
司空见惯,看到那女孩子那么感到惊奇的样子,她觉得她简直是发疯了。
“你到底在那儿瞅个什么劲儿?你还去不去洗澡呀?天已经不早了!”她忿忿地叫
喊着说。
因为不可能找到一个愿住在他们家的仆人,他们现在找到的这个女人,只是白天在
这里工作,晚上仍回到自己的家里去。
“我现在当然不能再和卡玛娜睡在一起了,”哈梅西想着,“但在这样一个生地方,
夜晚叫这孩子一个人怎么过呢?”
晚饭后女仆走了。哈梅西指给卡玛娜睡觉的地方,对她说,“你现在就去睡吧。我
呆一会儿看完了书再来。”
他打开一本书,装出阅读的样子。卡玛娜因为很疲倦,很快就睡着了。
第一夜就这样混过来了。第二天晚上,哈梅西仍准备照样让卡玛娜自己单独去睡。
这一天天气非常热。哈梅西在卧室外边的阳台上铺了一条被,决定就这样睡一夜。他长
时间躺在那里胡思乱想,手里摇着一把扇子,但到半夜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两三点钟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醒来,却发现自己并不是独自躺在那里;
有人正轻轻地给他扇着。他这时还没有完全清醒,顺手把女孩子拉到自己的身旁,含含
糊糊地说,“快睡吧,撒西娜,不要给我扇了。”因为在黑暗中卡玛娜感到很害怕,她
于是就钻到哈梅西的怀中,安静地睡去。
哈梅西清早醒来,真不禁骇然。卡玛娜还睡得很熟,她的右胳膊正搂着他的脖子。
认定他已经属于自己所有,她露出一种极动人的安详的神态,把头枕在他的胸脯上睡着
了。他呆呆地望着这个熟睡的姑娘,眼睛里不禁充满了眼泪。这个对他满怀信心的孩子
正轻挽着他的脖子,他如何能残暴地把她的手臂拉开呢?他现在记起来,她是在昨天半
夜的时候轻轻溜到他的身边来给他扇扇子的。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轻轻拉开她的紧抱着他的一条手臂,站了起来。
在经过长久不安的思索之后,他想到如果能把卡玛娜送进一个可以寄宿的女子学校
去,那到是暂时解决这个问题的一个办法;于是他就直截了当地对她说:
“卡玛娜,你愿不愿意念念书?”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脸上的表情已比语言更清楚地说明了她的意思:“你这话怎么
讲?”
哈梅西于是长篇大论地告诉她受教育有多少好处,书本中有多少乐趣……但他实在
满可以不必费这一番唇舌,因为卡玛娜的回答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好吧,你教我。”
“你得进学校去学习。”哈梅西说。
“进学校!”卡玛娜不禁大声叫着说,“像我这么大的一个大姑娘,进学校!”
卡玛娜这种毅然以成年人自居的神气使哈梅西不禁微笑了。他告诉她说,“比你大
得多的女孩子还上学哩。”
卡玛娜再没有什么可说了,有一天她和哈梅西坐着车到学校里去。那学校规模很大,
里面似乎已有无数的女孩子,有比卡玛娜大的,也有比她小的。
哈梅西把她交托给女校长,请她照顾,然后就准备离开,但这时卡玛娜却也走过来
好像要陪他一道走的样子。
“你要上哪里去?”他说,“你必须留在这里。”
“那你不留在这里吗?”卡玛娜问道,声音颤抖着。
“我不能留在这里,”哈梅西说。
“那我也不能留在这里,”卡玛娜说,紧抓着他的一只手。
“让我和你一道走。”
“不要胡说了,卡玛娜,”哈梅西说着,挣脱了她的手。
他的责骂使卡玛娜不禁楞住了;她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整个脸完全揪成了一团。
哈梅西满怀着痛苦急急走开,但尽管他走得那么匆忙,那可爱的、孤苦的小女孩脸上的
恐惧表情却一直留在他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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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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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梅西现在打算正式开业,在加尔各答阿里波法庭做律师,但他似乎完全失去了工
作兴致。他没有足够的决心专心一意去从事律师工作,也没有决心去排除摆在一个初出
茅芦的律师前面的种种障碍。现在,每天毫无目的地在呼拉桥上或大学广场一带散步成
了他的一个固定的习惯。而后来正当他计划着想到西北部去跑一趟的时候,他却忽然收
到了安那达先生的一封信。老先生在信上写道:
在报纸上看到你已经通过了法科考试,但很不幸我
一直都没有直接从你那里听到任何消息。已经很长一段时期我们既没有见到你的信,
也没有听到别人谈起你了。
为免老朋友们挂念,希望你告诉我们你的近况,并告诉我们你什么时候到加尔各答
来。
在这里我们必须提一下,安那达先生原来想挑作女婿的那个青年,早已开始营律师
业,并从英格兰回印度来了,但他却已和另一位有钱的小姐订了婚。
哈梅西心中颇为怀疑,在经过那么一些事情之后,他究竟应不应该再以旧日的关系
恢复他和汉娜丽妮的友情。在目前,无论怎样,他是决不能把他和卡玛娜的关系向外人
宣布的,因为那样无疑就会使这个无辜的女孩子遭到社会的鄙视。但另一方面,如果他
决定要和汉娜丽妮重叙旧情,他就一定得把这件事完全说清楚。
但无论如何,他现在如果迟迟不回安那达先生的信,那总未免太失礼了;因此他回
信说:
请原惊我没有来拜望您;但一直来实在因为总有些我自己也无法摆脱的事,使我不
能分身。
但他并没有写明他的新住址。
在他把这一封信发掉后的第二天,他戴上了传统式样的律师帽,第一次到阿里波法
院去出庭。
有一天,当他正从法院出来,走了几步预备雇一辆马车回家的时候,他却听到一个
很熟的声音喊叫着说:“爹,那不是哈梅西先生!”“停住,车夫,停住,”一个男人
的声音叫着说,接着就有一辆马车在哈梅西站立的地方停下来。安那达先生和他的女儿
这时正是从阿里波动物园野餐回来,因此他们无意中在这里相遇了。
哈梅西一看到坐在马车中的汉娜丽妮——看到她的恬静美丽的脸,看到他极熟悉的、
独具风格的服装和头发式样,她的花式朴实的脚镯和她手腕上的碎面的金镯子——他立
刻感到胸怀中感情激荡,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啊,可不是哈梅西!”安那达先生叫喊着。“想不到这样在街上碰见了你,真是
幸遇!你现在已不肯给我们写信了,就是写信,连地址也不肯给一个。你现在到哪里去?
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办吗?”
“也没什么,我刚刚从法院回来,”哈梅西说。
“那么同我们一道走,上我们家去喝茶。”
哈梅西这时真是一肚子的心事,但眼下的情况已不容许他作任何考虑了。他在马车
里坐下来,竭力向汉娜丽妮问长问短,借以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
“你考试及格后为什么不给我们一个信儿呢?”她避开他的问题反问他说。
哈梅西一时也想不出适当的回答,因此他只说,“我在报上看到你也及格了。”
汉娜丽妮不禁大笑起来。“啊,真不错,你算没有完全忘掉我们,那总是我们应该
高兴的事!”
“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安那达先生问道。
“住在达依拍拉,”哈梅西说。
“嘿,你在卡鱼托那的老住处现在还照样可以住啊,”安那达老先生说。
汉娜丽妮瞪着眼望着哈梅西,迫不及待地要听他怎么回答。哈梅西也立刻注意到她
的眼神,明显地感到了她的责难之意。
“是呀,我是决定还到那里去住的!”他含糊地说。哈梅西明白,汉娜丽妮现在正
是在对他加以审判,她心里已认为他改换住址的事是一件重大的罪行。这个思想使他感
到非常痛苦,但他一时又想不出一句辩护的言词。幸好,这种反复的盘问终于暂时停止
了,汉娜丽妮故意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转过脸去注视着车窗外面的街道。
难堪的沉默使哈梅西终于感到不能忍受了,他于是自动解释说:
“我有一个亲戚住在奇都亚附近,为了便于和他来往,我所以在达依拍拉住下了。”
这话也并不完全是撒谎,但这解释听来实在叫人觉得可笑亦复可怜;好像卡鲁托那
离开奇都亚不知有多远,他要是住在那里就不可能和他那远房亲戚偶而彼此拜会一次了!
汉娜丽妮目不转睛地望着街上,可怜的哈梅西只得又刮肚搜肠找几句话来说。他搭
讪着问道,“卓健近来有信吗?”
但回答他的却是安那达先生。“他参加法科考试没有及格,现在为要换换空气,他
跑到北边去了。”
他们走下马车后,哈梅西重新见到了他所极熟悉的那些房舍和房间里的家具,不禁
心怀怅然。他长叹了一口气,这叹息中离奇地交织着欣慰与悔恨的感情;他一句话没说
便坐下了。
“我想,大概因为你家里的事情太多,所以你在家乡里呆了这么多日子?”安那达
先生忽然问道。
“我父亲死了——”哈梅西开始回答说。
“有这种事!天哪!天哪!是怎么死的?”
“他从巴达马坐船回来,半路上忽然遇到一阵风暴,船被风浪打翻,他就被淹死了。”
好像忽来一阵大风,吹散了密集的乌云,露出了晴朗的天空一样,这个不幸遭遇的
宣布立刻消除了哈梅西和汉娜丽妮之间的误解。
汉娜丽妮又禁愧悔交集地想道:“我太对不起哈梅西先生了,父亲的死使他感到的
悲哀和因他死去而引起的许多烦恼,当然已使他的心失去了安宁。他现在也许还正满心
悲伤。而我们却认为他太不起人,竟没有想到问他,是否他家里发生了什么难解决的事
或有什么急待解决的困难,”她立刻对这个失去父亲的青年感到无限同情。
哈梅西的食欲很坏,但汉娜丽妮却一定逼着要他多吃一些。
“你的健康情况似乎很不好,”她说,“你必须好好注意你的身体。”接着她转身
对安那达先生说,“爹,哈梅西先生今天一定得在我们这里吃晚饭。”
“当然,”老头说。
正在这个时候,阿克谢来了。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安那达先生的茶桌边再没有
人和他抗衡了,哈梅西的意外出现使他不禁微微一惊,且有一种颇不痛快的感觉。但他
终于强打起精神,愉快的欢呼说:“咦,怎么的?哈梅西先生,你来啦!你知道,我一
直说你恐怕是早把我们这些人全给忘了。”
哈梅西只是微微地笑了一笑,阿克谢却更接着说:“那一次,我看到你父亲硬逼着
把你赶走的那个样子,我心里想,在他强迫你讨下老婆以前,准是决不肯让你自由行动
的了。怎么样,你究竟有没有能够逃脱那一场灾难呢?”
汉娜丽妮的愠怒的眼神使阿克谢闭住了嘴。
“哈梅西的父亲去世了,阿克谢,”安那达先生说。
唯恐别人看到自己忽然变成苍白的脸色,哈梅西立刻低下头去。汉娜丽妮痛恨阿克
谢不该刺痛他的心,连忙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我还从没有让你看到我的新相册子,哈
梅西先生,”她说着,便去拿来一个相本,把它放在哈梅西前面的桌上,开始和他谈论
那些相片。她借机会低声对哈梅西说:“我想你是单独一个人住在那边新居里吧,哈梅
西先生?”
“是的,”哈梅西回答说,“就我一个人。”
“那,你一定得尽快搬回到我们隔壁你以前住的这地方来。”
“好,下礼拜一,不管怎样,我一定搬回来。”
“你知道,为想要得到一个学士学位,有时候我极希望你能帮助我解决一些哲学课
中的问题,”她机警地解释说。
哈梅西看到这极有利的形势,当然心中颇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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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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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好久,哈梅西就搬回到他从前的住处来了。笼罩在他和汉娜丽妮的关系上的误
解的乌云,现在已消散无遗。他现在几乎已像是这家子的一个儿子,随时参加他们家庭
里的纵情的谈笑,遇有任何宴会的时候,他也总在场。
长时间专心一志的学习,已使汉娜丽妮的身体显得非常瘦弱,她纤细的腰肢使人几
乎担心会被一阵狂风吹折。她一向是沉默寡言的,她的朋友们因为怕招她不高兴,也总
不大敢轻易和她谈话。
现在,几天的时光已使她的外表和举止发生了令人惊奇的变化。在她的双颊上,一
种娇艳的红晕代替了旧日苍白的颜色,现在她每讲一句话的时候,眼中都流露出无限的
喜悦。过去曾有一个时候,她认为过分讲究服饰是一件非常无聊的事,或甚至是一件罪
恶。现在却完全不同了,但究竟是什么使她改变了她的看法,她却从不肯告诉人,因为
她不愿意让任何人参与她的心事。
哈梅西这个人过去也差不多是和她一样严肃古板的。一种沉重的责任感似乎永远压
在他的心灵和肉体上。天上的星星虽然是自由自在地在它们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但天文
家的观察台和他的全部仪器却必须牢固地装设在固定的基础上。就这样,不管人世生活
如何令人目眩神迷地千变万化,哈梅西却仍一直埋身在他的书本和书本上的哲学理论中。
但现在一种新的前所未有的活泼气质代替了他从前的那种阴暗的神情。他虽然仍不善于
对别人的俏皮话随口加以反击,但他已可以报以一阵表示自己胸襟开阔的大笑。现在,
如果他的头发还仍是和发油无缘,他的穿着至少已不像过去那样显得寒伧了。无论在思
想或举止方面,他都似乎比过去显得更活泼、更灵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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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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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们所想象的最适合年轻的情人们活动的环境,一切扮演爱情故事所需的道具,
在加尔各答这地方,是出奇的缺乏。繁花满枝的无忧树和醉花的树丛,曼陀比的枝叶架
起的天幕和长着棕色脖子的杜鹃鸟的歌声在这里只是人们心中所常怀念的东西罢了;然
而,神秘的爱情却并没有因此就狼狈地逃出这干枯的、毫无情趣的现代城市。爱神在一
切神中,是最年轻的也是最老的,他一天拿着他的弓箭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来穿去,躲避
着装有铁甲的电车,逃避着捆着红头巾的警察的注意,本来么,谁又能老跟踪在他后面
呢?
尽管哈梅西住的是卡鲁托那一所公寓里的一套房间,对面住着鞋匠,隔壁是一家油
盐店,但他和汉娜丽妮的爱情却仍然发展得非常顺利,这房子似乎也并不亚于一所什么
充满浪漫气息的园亭,他们相会的地方永远是安那达先生的那张破旧的、铺着满是茶迹
的台布的茶桌边,而并不是在荷花湖衅,但这也并不使哈梅西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古
代传说中常讲到村野中的情郎如何爱抚情人的驯良的小鹿,而哈梅西在搔着汉娜丽妮的
心爱的小猫时所表现的热情则又非那些田舍郎所能比。当那小猫儿刚一醒过来,拱拱腰,
然后举起脚爪来洗脸的时候,这位正在热恋中的青年真会认为它是一切披毛的畜生中最
美丽的一个动物。
有一个时候,汉娜丽妮曾跟她的一个女朋友学过一阵针线,后来,因为她把全部精
力都用在考试上,就放下了缝纫工作。哈梅西总认为缝纫是一件不值得重视、也没有学
习必要的工作。他和汉娜丽妮只是在文学上有共同兴趣,碰到针线问题,他就只好退避
三舍了。
“你近来为什么对针线这样有兴趣?”他有时会不高兴地问她。“只有那些没有什
么更重要的事可做的人,才会弄那个。”汉娜丽妮听到这话的时候,总只不过微微一笑,
仍照常穿她的针。
有一次阿克谢讥讽地说:“世界上一切有实际用处的东西,哈梅西先生都非常厌恶。
他所崇拜的可能只是什么伟大的哲学家和诗人,但只是对有用的东西表示厌恶又有什么
道理哩”
这话使得哈梅西颇为愤怒,他准备立刻和他进行一场争辩。
但汉娜丽妮立刻止住了他。“哈梅西先生,难道不管别人说一句什么,你都必得回
嘴吗?世界上无用的空谈已经够多了!”说完,她低下头去数数针脚,然后又仔细地把
她的针在一方丝织品上扎来扎去。
有一天早晨,哈梅西走进他的书房,发现桌上有一本蒙着绸面的日记簿,绸面上绣
着花。一个角落里绣着一个“哈”字,另一个角落里用金线绣出的一朵莲花。哈梅西很
快就明白赠给他这个礼物的人是谁,也明白了那个人为什么会送他这样一件礼物,他的
心不禁急剧地跳动了几下。他对于女红的轻视心理,刹那间已完全消失,他并且准备站
起来作一个女红的坚强的维护者。当他把这本日记簿紧抱在胸前的时候,就是阿克谢这
时在他眼前,他也会承认自己过去的错误了。
他打开那本子,拿一张纸摊在上面写道:
如果我是一个诗人,我一定会送给你我的诗集,但我不是,我没有什么可以答礼的
东西。施惠于人的力量我是没有了,但我却总有受惠的能力。这个意外飞来的礼物对我
有如何重大的意义,只有无所不知的上天和我自己知道。这礼物本身是一件可以看见的、
有形体的东西,但我的感激却是无形的,这只能靠我的语言来传达。永对你怀着感激之
情的哈梅西上。
汉娜丽妮很快就收到了他的信,但她和哈梅西从来也没有当面再谈起过这件事。
雨季开始了。雨主要是对农村施惠,对于城市里的人,它却不一定是一件使人见了
高兴的东西。城市里的人都集中全力来防止潮气,为了这个目的各家都关紧窗子,修补
好了屋顶;走路的人张起了雨伞,电车也挂起了遮雨的帘子,尽管如此,很快所有的人
仍然全弄得满身是潮湿和泥浆。但河流、山林、树木和田野却好像欢迎朋友似的对如注
的急雨发出欢呼之声;只有当雨在大自然中降落的时候,我们才能看到它的真正的雄伟
气势,在那里天和地同声欢呼着,迎接雨云的来临,到处是一片欢欣。
年轻的情人们是和山一样坚强的。长久不息的急雨加重了安那达先生消化不良的病
症,但它却丝毫不能减低哈梅西和汉娜丽妮的兴致。雨常常使得哈梅西没法上法院去。
几天之后,雨下得更大了,汉娜丽妮更常常极不安地对哈梅西说,“哈梅西先生,天气
这样坏,你怎么能回家去呢?”
“那太不成问题了,”哈梅西会硬着头皮回答说,“我总有办法回去的。”
“把身上淋湿了,弄着了凉有什么好呢?”汉娜丽妮会劝阻他说,“你最好就留在
这里,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哈梅西从没把自己的身子看得那么娇,他的朋友和亲戚们也从没有感觉到他是一个
那么容易着凉的人,但在雨天,他却总以惊人的温驯听从了汉娜丽妮的吩咐,他感觉到,
如果他一定要冒着雨走过那么几码的道路回到自己的住处去,那简直是一种有罪的无理
行为。天色最坏的时候,汉娜丽妮更会把哈梅西邀到她自己的房间里去,和他在一起吃
一点烩饭作为早点,或吃一顿菜肴丰盛的晚饭。他的肺部的毛病使人感到的忧虑显然并
没有涉及他的消化器官。
这一对年轻人就这样一天一天度过他们的浓情蜜意的日子。将来的结果怎样,是哈
梅西从来也没有想到的问题;但安那达先生却无时不在想着这件事,他的朋友和亲戚们
也都随时拿这个问题作为有趣的谈话资料。哈梅西的处世才能和他的书本上的学识是很
不相称的,加上他这时的激动的感情,他对人世间许多事情的看法更显得是朦胧一片了。
安那达先生常常若有所期地注视着他的脸,但他始终不能从那里得到任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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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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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谢的嗓音其实很平常,但他和着小提琴一唱起来,除了极爱挑剔的批评家,谁
也免不了叫几声好。安那达先生是并不怎么喜欢音乐的,但他从来不肯承认这一点。他
还有一种自卫的办法,当他感觉到喜爱音乐的人应该听得差不多的时候,他就会使出他
那个自卫的办法来。
比如说有人要阿克谢再唱一个歌,安那达先生就会插嘴说:
“你们实在太不应该了;这可怜的孩子能唱上几句,你们为什么就要这样无尽无休
地逼着他唱呢?”
阿克谢这时却会满不在乎地回答说:“没关系,安那达先生,您用不着发愁。不过
究竟是听的人难受还是唱的人难受,那还是一个问题。”
那时,那第一个要他唱的人会说,“你且先给我们唱一个之后,我们再来决定这个
问题应该怎么回答吧。”
有一天下午,天气非常阴沉。直到傍晚的时候,雨还不住地下着。阿克谢因为大雨
没法回家,汉娜丽妮提议请他唱几个歌,自己就立刻坐在一张小风琴(那是我们在孟加
拉常见的一种小型的风琴)前面弹奏起来。
阿克谢调好了小提琴的琴弦之后,就开始吟唱一支印度的民谣:
  相思恼人夜漫漫,梦魂难安!
  怎求得夜风儿为我暗把消息传?
听歌的人对这歌词并不熟悉,但听不懂歌里的词句实际是没有关系的,因为人在感
情极为活动的时候,仅仅一点暗示就可以发生很大的力量。这个歌的总的情调是很明白
的——蒙蒙红雨轻轻地飘着,远处传来孔雀的叫声,一个多情的青年正苦苦地思念他的
情人。
阿克谢本来想借这个民谣来传述他的无法明言的心事,但结果只是替另外两个在场
的人表达了他们心中的感情。那两颗心已发生了共鸣,完全沉浸在这优美旋律的声浪中
了。现在一切都似乎变得那样高贵而纯洁,整个世界似乎已飘浮在一片玫瑰色的云雾中。
这情景简直像一切曾使人的心脏迅速跳动的热情已全部集中在这两个情人的身上,在他
们的心中燃起了无限的欢乐和哀怨,无限的相思和离愁。
雨不停地下着,阿克谢也就不停地唱下去。汉娜丽妮只要说一声,“别停住,阿克
谢先生,再给我们唱一个,”他就会,丝毫没有不愿意的意思,又开始唱着另一个歌谣。
有时那歌的旋律确像一团一团为闪亮的电光划破的阴暗的浓云,但就在这里面也暗藏着
一颗怀着无限相思的心。
那天夜晚,阿克谢很晚才回去。哈梅西告别的时候,他好像通过一层由未尽的歌声
布散的密雾,呆呆地对汉娜丽妮望了一眼。汉娜丽妮也以一种迷惘的眼神回看着他,因
为那优美的旋律也同样在她的心中引起了无限惆怅。
雨只是暂时停了一会,哈梅西到家以后,大雨又来了。他一夜都没有睡好。同样的,
汉娜丽妮也在黑暗中默坐了很久,倾听着外边淅沥不停的梦境一般的雨声。那两句歌!
  相思恼人夜漫漫,梦魂难安!
  怎求得夜风儿为我暗把消息传?
也始终在她的心中萦绕。
第二在早晨,哈梅西心里想道:
“啊呀!我要是能唱歌多好。如果要我拿我别方面的成就来换取这种技术,我也会
非常愿意,”但他知道,不管他受到什么样的训练,他也是决不可能变成一个歌唱家的。
不过他至光总可以学着弹奏某一种乐器吧。他记得有一次在安那达先生家里,他曾经偷
偷拿起提琴的弓子来在琴弦上拉过一下,但那一下实在已经够了!音乐之神对他发出的
严厉的责骂已使他完全相信,如果他被判定终身去和提琴打交道,那对他真是一种不能
再残酷的刑罚。因此,他不得不压低自己的野心,只买了一张小风琴。他把这乐器搬到
自己的房间里去以后,就关上门开始小心翼翼地学着弹奏。很快他就发现,弹风琴究竟
比拉小提琴容易多了。
第二天他到安那达先生家去的时候,汉娜丽妮一见到他的头一句话就是,“昨天我
们听到你的房间里有人在弹小风琴!”
哈梅西原以为,关上房门,就没有人能发现他的秘密了,但偏有人耳朵那么尖,听
见了从门缝里传出来的琴声。哈梅西只得微红着脸承认了他想学风琴的事。
“那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偷偷地一个人苦练是没有用的,”汉娜丽妮说。“你何
不到这里来练,那多好,对这个我也略为懂一些,我还可以帮你一些忙。”
“我的手是那么笨,”哈梅西说,“那会使你看着难受的。”
“就算你的手很不灵,”汉娜丽妮说,“我总可以尽量把我所知道的全教给你。”
没有好久,哈梅西的话就得到了证实,很显然他说他的手很笨,实在并没有什么过
谦的地方。虽然有这么一个女教师来帮助他,也仍然很难让他的脑子对什么是音乐有一
个明确的概念。你们总看到过一个不会水的人掉在水池子里的时候,两手两脚乱蹬乱打
的样子吧,哈梅西在风琴上折腾的情形差不多就是那样,只不过他脚下的水才只漫过他
的膝盖头就是了。他根本弄不清哪一个指头应该按哪一个键盘。每一节音乐总要弹错几
个调子,但他可完全不在意。和音和噪音在他听来都完全一样,他在一种超然的境界中
破坏了一切音乐的规律。如果汉娜丽妮喊叫着说:“你这是弹的什么,全都错了!”他
就会匆忙地停下来力求改正,但结果也不过只是由一些新的错误来代替旧的错误而已。
而且我们这位态度严肃,坚持不懈的哈梅西是决不肯轻易放下手的。一个压路机缓慢地
向前开行着,可以完全不注意在他的铁滚下面被压碎的东西,哈梅西就这样坚决地同时
又漫不经心地在他那倒楣的小风琴的键盘上滚来滚去。
汉娜丽妮看到他那样乱弹不禁大笑,他自己也开心地笑着。他的突出的犯错误的能
耐只使汉娜丽妮感到非常好玩。爱情可以使一个人从错误、胡闹和无能中发现乐趣。母
亲教孩子走路的时候,会因为看到他的错乱的步法笑逐颜开,哈梅西极端缺乏音乐才能
的情况,也是使汉娜丽妮感到极为开心的一件事。
哈梅西有时说:“好吧,就让你这样笑破肚皮吧,但你开始学习弹风琴的时候,难
道就没犯过错误吗?”
“当然也犯错误,”汉娜丽妮说,“但说句老实话,哈梅西先生,我那错误可实在
没法和你犯的错误相比!”
什么也不能使哈梅西服输,他听完这话只是大笑几声,立刻又开始从头弹起。安那
达先生,我们前面已经说过是不懂音乐的。但有时他也会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立起耳
朵听一阵子,然后评论说,“不管你们怎么说,哈梅西现在已经称得上一个专家了。”
汉娜丽妮:“噪音专家。”
安那达先生:“不,不,不,他已经比最初弹的时候进步得很多了。你可以相信只
要他坚持下去,不要很久他就会变成一个很不错的琴师。学这个就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
那就是经常不断的练习。只要你学会了音符,其余就不算什么了。
这样一段理论是没法反驳的。老头的话就是法律,他家其他的人只能够恭顺地、一
声不响地听着。